《斯泰爾斯的神祕案件》時候,波洛是在與黑斯廷斯上尉重逢中登場。黑斯廷斯上尉,這個故事的講述者,也是首次亮相,這一對顯然來自福爾摩斯與華生醫生那一對,這已經成爲經典搭配:一個精明的偵探配一個不那麼精明的夥伴,由於他們的友誼,這一個夥伴有幸參與調查,出一些歪點子,以接受朋友的嘲弄和**,順帶着說出自己的真知灼見。這個旁觀者是最令人羨慕的,他從頭至尾都不錯過熱鬧,領受着激動人心的場面,卻不必負責解決疑難,交付答案,他其實就是我們讀者的代表與化身。從黑斯廷斯上尉的口中,我們得知波洛來到英國之前,是“比利時警察局最有名的成員之一”,以“順利地偵破了一些最離奇的案件而獲得了名聲”。當斯泰爾斯莊園的主人英格爾索普太太離奇地死亡之後,波洛又和前來調查的蘇格蘭場賈普偵探長相遇,這一對老熟人共同回憶往事:一九零四年,一起在布魯塞爾偵破僞造文書的案件。於是,我們就對波洛的來歷有了基本的瞭解。此時,波洛身上還留有着警察的習性,他帶着一個“小公事包”,頻繁活動,在現場遍地爬摸,“他像蚱蜢一樣敏捷地從一處跳到另一處”,一口氣找到六個疑點,看上去真有些像他後來譏誚爲“獵犬”的警察做派。比如《高爾夫球場的疑雲》裏那個年輕狂妄的檢察官吉羅先生,“四肢着地匍匐着”,找到一個香菸頭和一根火柴。當然,他還是顯出思維的不同之處,他說:“每件事都需要精確地安排在合適的位置上”,這一點將越來越主要地成爲他辦案的方式。他的注意力將越來越在現象和現象之間的關係,也就是結構,企圖將分散的事物組織起來,這就需要更多地用腦子,而不是用動作。事實上,他後來會遇到一些年經月久的積案,那樣,所有的實證都消失了,記憶也變得不可靠,他只有用自己的腦子——“小小的灰色細胞”,想啊,想!在《怪鍾疑案》裏,波洛甚至足不出戶,單憑別人提供的條件,進行純粹的推理。這時,他的儀表更爲講究,風格沉着,態度也有不多一點倨傲。而在《斯泰爾斯的神祕案件》裏,波洛未脫警察形骸,也許,還多少因爲寄人籬下,便顯得格外的殷勤,行動未免有些瑣碎。在《三幕悲劇》中,波洛略有名聲,但在傲慢與偏見的英國紳士們,依然是不屑的,談論起來,措辭相當不敬。在“鴉巢屋”,查爾斯•卡特賴特爵士的招待會上,清點來賓時,主人差點兒想不起還有這麼一個客人,經人們提醒,他不由笑道:“這位先生似乎不是會受歡迎的人,這傢伙是我所見過的最剛愎自用的人,鬼精靈。”他甚至罵他“矮鬼”,“當然,是個傑出的矮鬼”。最後,這“傑出的矮鬼”就成了查爾斯•卡特賴特的命中剋星。波洛揭露出他將妻子藏匿在精神病院,好另娶新歡,然後謀殺多嘴的知情人,查爾斯•卡特賴特爵士對了波洛吐出了三個字:“天殺的!”輕蔑在極度的憤怒中化爲灰燼。當波洛向爵士步步質疑的時候,敘述者用了這麼一種描述:“赫爾克里•波洛,這個小資產者,仰面看着貴族”,這可視作是對波洛身份的鑑定。至此,波洛的來歷大致可以清楚了。

然而,卻還有兩個曇花一現的人物,讓我看見波洛的影子,他們似乎是波洛的前身,或者說是變體。在此要說明的是,我的描述並不按照阿加莎•克里斯蒂寫作的順序爲依據,一是因爲我無法得到這方面的資料;二也是我以爲寫作順序不是唯一根據,因想象力是那樣活躍生動,會有許多不期而然,我們有時候不得不放棄寫作者的初衷,從結果上着眼。“全集”中有三本短篇集:《驚險的浪漫》《神祕的奎恩先生》《神祕的第三者》,前一部是關於一位帕克•派恩先生,後兩部則是奎恩先生。帕克•派恩先生是由一則廣告帶上場,廣告上寫:“您快樂嗎?如果答案是‘不’,那麼請來里奇蒙街17號,讓帕克•派恩先生爲您解憂。”在形象上,帕克•派恩先生——“他是個大塊頭,但並不胖;他有一個大光頭,一雙小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閃爍着光芒”,這稱不上什麼特色,奇異的是他的態度,“只要看到帕克•派恩先生就讓人覺得心裏舒服了不少”。這看上去與波洛沒有明顯的相像,可是,誰知道呢?奔他而來的人,因懷揣着指望,預先已經有了好感,波洛原本不就是智慧而且善解人意的嗎?帕克•派恩先生向他的一名僱主,威爾布拉厄姆少校解釋他的業務說:“你看,我已經在一家**機構整理了三十五年的各種數據。現在我退休了,我忽然爲我所積累的經驗想到了一條前所未有的用途”,**機構與警察多少有一些聯繫吧!總之都是公務員。帕克•派恩先生的辦事處裏有一位女祕書,也和波洛後來的辦事處裏那位同名,叫萊蒙小姐。再有,千真萬確,波洛的朋友,偵探小說家奧利弗太太也在這裏出入,就住在帕克•派恩先生辦事處的頂樓房間,她是“派恩先生工作隊伍中的一員”。在這裏,人們帶來的難題五花八門,帕克•派恩先生的解決辦法則是奇思異想——帕金頓太太的問題是丈夫有了外遇,帕克•派恩先生的對策是,帕金頓太太也來一段羅曼史;雷金納德先生的妻子要離婚,帕克•派恩先生就讓雷金納德先生身邊擠滿熱情的適婚女性;小公務員羅伯茨遺憾他一生無甚可供紀念,那麼,給他一次驚險的旅程,正巧,伯寧頓先生的難題是,如何將一份機密的設計圖送往日內瓦國際聯盟;艾布納•頓默夫人錢多到不幸福了,怎麼辦?那麼,劫她到一貧如洗的農舍,過簡樸生活……其中也有謀殺案,比如說,《尼羅河兇案》,也是在尼羅河上的旅行,也是富有的太太,遭丈夫暗算,也是受屈抑的丈夫,不妨將它看作後來輝煌的《尼羅河上的慘案》的雛形。

這是帕克•派恩先生,還有一位哈利•奎恩先生。在《神祕的第三者》的一則短篇《五彩茶具》裏,爲“哈利•奎恩”這名字作了一條注——“原文HARLEQUIN,意爲意大利、英國等喜劇或啞劇中剃光頭、戴面具、身穿雜色衣服、手持木劍的詼諧角色、喜劇角色”。在《五彩茶具》裏,奎恩先生在五彩咖啡館出場,咖啡館的窗戶是帶着教堂氣息的彩色玻璃窗,太陽投射進來,就給奎恩先生披上了一件花色外衣,就像方纔說的那種喜劇人物。這就是奎恩先生每一次出場的背景,他的背後總是彩色玻璃,造成的效果是——“他看上去穿得五顏六色”;有時候,“火光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陰影,給人一種面具的感覺”。當他從這幻象中走出,顯現出真身,你便看見一個又細又高、皮膚黝黑的男人。他總是突然出現,好像從天而降,而他一旦來到,就會發生奇異的事變,絕大多數與犯罪有關,這一點令人想到波洛。似乎是,波洛在哪裏,哪裏就會有犯罪,他總是和犯罪不期而遇,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不論我上哪兒,總會有什麼事情令我聯想到犯罪”(《死亡約會》),簡直心想事成,果然就有犯罪發生。奎恩先生的解釋更神祕,《神祕的奎恩先生》裏面,他對薩特思韋特先生說:“我必須提醒你當心丑角戲。雖然如今它已經絕跡了——但是仍值得注意,我向你保證。它的象徵意義不太容易理解——但是永恆的永遠是永恆的”——他們都有些像先知,奎恩先生是古老的面目,波洛則是現代人。薩特思韋特先生,又是一個神祕人物,奎恩先生所降臨的地方,一定是薩特思韋特先生在場。薩特思韋特先生是個六十二歲的乾癟老頭,“他的一生,可以說,是一直坐在劇場正廳的前排,看着一出出不同的人間戲劇在他面前上演。他一直是旁觀者的角色。”他對觀看有天生的稟賦,他本能地知道每齣戲中每個情節即將發生的時間,就在他的本能達到爐火純青的時刻,他與奎恩先生邂逅了——那就是發生在《神祕的奎恩先生》的第一章“奎恩先生的到來”,這是一個上流社會的新年晚會,來賓多是有爵位的貴族,品級很高,可是薩特思韋特先生卻感到不安,他明顯感到有一種陰沉的空氣漸漸瀰漫在這所華麗的宅邸,然後暴風雨起來,於是,汽車拋錨的過路人,奎恩先生走進客廳。不尋常的事情發生了,多年前的一樁自殺案——就是這自殺案壓抑了晚會的氣氛——在奎恩先生的提示下,一步一步揭開帷幕,演繹了真相。薩特思韋特先生意識到:“是奎恩先生策劃這齣戲——給演員們提示他們該何時出場。他在這出神祕劇的核心位置牽着線,指揮着木偶們活動。”這就是奎恩先生提醒薩特思韋特先生注意的永恆的“丑角戲”,而他是那穿着綵衣的領銜角色。之後,他們兩位就打上了交道。事情總是這樣,當薩特思韋特先生感覺不安的時候,奎恩先生來到。他並不告訴薩特思韋特先生什麼,但是,“他有能力從一個完全不同於他人的角度把你一直都知道的東西展示給你。”比如說,《空中的手勢》,巴納比夫人被槍殺,法庭判年輕的馬丁•懷爾德有罪,薩特思韋特先生又感到不安了,奎恩先生建議他去加拿大旅行,順便找一下案發後不久便去了那裏的女僕露易莎•布拉德。薩特思韋特先生與露易莎•布拉德談了一席話,什麼收穫也沒有,可是奎恩先生卻讓他留意露易莎說到槍響時候的一句話——“正好有一列火車經過,它噴出的白煙在空中升起,形成一隻巨手”——這說明了開槍的確切時間,死者的丈夫,巴納比先生不在現場證明由此變得不可靠了。就是這樣,奎恩先生又好像是靈感,他一降臨,薩特思韋特先生的思想立刻煥發光芒。在他們第五次相遇時,奎恩先生說他的朋友有了變化——“那時你滿足於旁觀生活擺在你面前的戲劇。現在——你想參加——去表演。”薩特思韋特先生開始介入生活,或者說走進生活,與奎恩先生搭檔扮演角色,扮演的是誰?會不會就是波洛!

薩特思韋特先生曾經在《三幕悲劇》與波洛同臺演出。小說開始,便是——“薩特思韋特先生坐在‘鴉巢屋’的露臺上,看着屋主查爾斯•卡特賴特爵士從海邊爬上小路。”這情景不知怎麼有些蒼涼,他依然保持着旁觀者的姿態,並且是俯視的位置。他的形象沒變,還是個乾瘦駝背的小個子男人,不過,身份卻比較具體了——“他是一位美術和戲劇的贊助人”。和《神祕的奎恩先生》時期一樣,對人,具體來說,就是當晚聚會的來賓,懷有興趣,暗自細細地打量。然而,風波興起的時刻,在場的卻不是奎恩先生,而是波洛。薩特思韋特先生依然是思考的角色,他看見很多,聽見很多,也想了很多,甚至,波洛向他指出:“你注意到了一個重要的線索”,可他茫然無所知,結果是波洛破了案。薩特思韋特先生有一種空想家的抑鬱表情,這給整個敘述染上憂傷的格調。我是挺喜歡他,覺着他有些像俄國十九****中的“多餘的人”,勤于思想,惰於行動,對人世懷着悲憫的心情,略微消除了些維多利亞式的保守風尚,而增添了浪漫空氣。可是,薩特思韋特先生在波洛的故事裏,驚鴻一瞥,很快退場了。或者,我們可以認爲,奎恩先生與薩特思韋特先生終於合二爲一,功成身退。

好比希臘諸神有譜系,我也想給予大力神同名的赫爾克里•波洛排一個族譜,但作爲一個異鄉人,他的親緣已不可考,餘下的只是社會關係。我想,第一位應當是前面提到過的黑斯廷斯上尉。在波洛主持的案件中,有七件大案,二十二件小案,黑斯廷斯上尉伴隨左右,並且擔任記敘。前面已經說過,是黑斯廷斯上尉將波洛帶上場,就在《斯泰爾斯的神祕案件》中,還是在斯泰爾斯這地方,黑斯廷斯上尉送走波洛——“這裏,是他頭一次到這個國家來的時候居住的地點。最後,他要在這裏安息了。”(《帷幕》)就這樣,我們甚至比認識波洛更早就認識他,當波洛消失了,他還在視線裏佇留了一歇,他是波洛在這個國家裏最忠誠的朋友。在《斯泰爾斯的神祕案件》裏,黑斯廷斯上尉剛從前線負傷回來,在短篇小說《舞會謎案》中,對負傷地點有更詳細的說明,“索姆河戰役受傷”。傷勢痊癒之後,得到一個月的休假,應老朋友邀請,到他的父親,如今則是他繼母的莊園裏住一陣子。老朋友的繼母英格爾索普太太,就是後來發生謀殺案中的被害人。在這個小鎮的郵局裏,黑斯廷斯上尉和波洛迎頭撞上,兩人不由欣喜若狂。後來,曾經有一度,退役的黑斯廷斯上尉和波洛,在倫敦合租一套公寓,一同起居,因此而參與了許多激動人心的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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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斯廷斯上尉是個老派的英國紳士,和比利時偵探波洛在一起,他常常會感到害羞,忍不住要抱怨:“我覺得我們在這裏特別顯眼,特別是你——波洛,簡直完全像個外國人。”要知道,在英國人看來,幾乎所有的“外國人”都是要不得的,儘管波洛向他說明:“我的衣服可是英國裁縫做的”,也無濟於事。波洛對甜食的嗜好,花裏胡哨的睡衣,誇張的小鬍子,都讓他神經受刺激。而波洛的某些動作,則直接向他的行爲道德觀念提出挑戰:說謊,偷聽,甚至對犯罪嫌疑人訛詐——因波洛常常是在沒有實證的情況下破案,要讓嫌疑人服罪就不得不設計一點花招,比如虛構一個指紋,這就使得黑斯廷斯上尉大驚失色。但在他矜持的紳士風度底下,其實有一顆赤子之心。《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裏,波洛曾對詹姆斯•謝潑德醫生描繪此時遠在阿根廷的黑斯廷斯上尉:“他有時愚笨得讓人害怕,但他對我非常親熱。你可知道,我甚至想念他那笨拙的舉動,天真的言語,誠實的表情。”也正是這樣純真的天性,使得這個規矩的英國人,能夠克服偏見,受比利時人波洛的吸引。在斯泰爾斯,他同朋友們討論退役以後的打算,他說他希望做一名偵探,因爲在比利時他遇到過這樣一個人:“他是個神奇的、小個子的人,總愛說偵探工作純粹是個方法問題。我的思想體系就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當然,我把他的思想又進一步發展了。”他這大話可不敢在波洛面前說,不知道會招來什麼樣的嘲諷,甚至有時候,波洛開始恭維他了,他也是準備好了接受打擊。《人性記錄》裏面,波洛熱情地表達着他對黑斯廷斯上尉的依賴之心,他的誠懇態度迷惑了向有自知之明的黑斯廷斯上尉,他無限感動地聆聽着,波洛的話卻離期望越來越遠。波洛的原話是這樣的——“當罪犯着手犯罪的時候,他的第一步就是欺騙。他要打算欺騙誰呢?在他心目中,他要找的對象就是正常人。……我可以把你當成一面鏡子,在你的心裏可以確切反映出那個罪犯想要我相信什麼。這非常有用,非常有參考價值。”這當然令黑斯廷斯上尉掃興,他回到了原先自謙的認識上,難免負氣地想:“我的真正用途是陪着他,好讓他有炫耀對象。”有關黑斯廷斯上尉的這種“天分”,波洛在《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裏,也對詹姆斯•謝潑德醫生說過:“他有一種訣竅,能夠在不知不覺中發現事實真相——當然,他本人都沒注意到。有時候他會講一些非常愚蠢的話,透過這些愚蠢的話我能夠弄清真相!”應當承認,波洛的話裏不盡是譏誚,確是有幾分誠意。黑斯廷斯上尉,他是如此純正,純正到和所有的邪惡不相諧,因此而能夠提供給波洛反證。

黑斯廷斯上尉的溫情也總是驅使他走出英國紳士的藩籬,面向不同社會階層的姑娘。《斯泰爾斯的神祕案件》時候,他愛上了辛西婭•默多克小姐,這個寄居在莊園裏的護士姑娘,他喜歡她頭髮的顏色、皮膚的顏色,她的青春活力,她的親切,事實上,更是對她的孤獨無依靠的憐惜。他勇敢地握住她的小手,說:“跟我結婚吧,辛西婭。”得到的回答大出他的意料,是“別傻了”!他的多情難免也會遮住眼睛,看不清事實。《西方之星曆險記》裏,他看見窗外街道上走着一個美麗的女士,身後有三男一女盯梢,眼看她陷入危境,萬般緊急,波洛及時趕到,告訴道:“那是瑪麗•馬維爾小姐,著名的電影明星,她身後跟着的是一幫認識她的崇拜者。”《高爾夫球場的疑雲》中,他與波洛趕往事發地點,途中經過一所小破房子,門口站着一位妙齡女郎,有着天仙般的容貌和體態,這就有一點“灰姑娘”的情調了,他不由驚呼起來,說看見了一個女神。波洛的回答是:“我看到的只不過是個帶着焦急眼光的女郎。”結果當然是波洛對,“女神”胸懷殺機。不過作爲命運的補償,在這裏,黑斯廷斯上尉和一位真正的灰姑娘,結爲秦晉之好,那就是貝拉•杜維恩小姐,一個大篷車劇團的演員,表演歌舞雜耍,藝名爲“杜爾西貝拉娃娃”。這可是離譜離得有些遠了,可並不妨礙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有了成羣的兒女,一個男孩在海軍服役,還有一個在阿根廷經營農場,女兒格雷絲嫁給了一個軍人,駐守在印度。他最疼愛的小女兒朱迪思,取得理科學士的學位,擔任一位從事熱帶病研究的博士的祕書,與他一起走進最後的故事——《帷幕》。此時,妻子,當年的“杜爾西貝拉娃娃”,已經獨自去了天國,留下孤寂的他。時光流逝,斯泰爾斯變多了,他也老了,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前途在望,而是,一切都在過去。他只能牢牢抓住手邊的一點東西,就是朱迪思。爲了朱迪思,他險些也成了殺人犯,幸好波洛拯救了他。波洛,他的老朋友,盡他最後的智慧,回報了黑斯廷斯的忠誠。

波洛社會關係排行榜上的第二名,我以爲是偵探小說家阿里亞登•奧利弗太太。奧利弗太太是個名人,屬於走到哪裏,哪裏都有人認出她,請她簽名的那種人物。沒見過她,覺得很神祕;一旦走近,則被她吸引。比如《牌中牌》裏,她的膜拜者羅達小姐來到她的工作室,看見四壁都貼着熱帶景色的壁紙,舊餐桌上放一架打字機,遍地打字紙,奧利弗夫人呢?頭髮亂蓬蓬——她總是精心地將頭髮更換新奇的顏色和款式,卻又總是忘記,將頭髮抓亂。她身邊永遠放着滿滿一袋蘋果,也是要被她忘記,而滾得遍地都是。最令羅達驚奇的是,奧利弗夫人滿不在意地向她透露探案小說的寫作內幕——“你看見啦,我正在工作,但是我的芬蘭偵探把自己給攪糊塗了。喏,他靠一盤法國蠶豆作出了令人信服的判斷……但是我突然想起,迷迦勒節時法國蠶豆已經過季節了。”然後,羅達還與奧利弗太太共進午茶,不加糖也不加牛奶的濃咖啡和滾燙的烤麪包,是比波洛經典的口味,也是女性的口味,理解食物的本質。她認識波洛有年頭了,前邊說過,她曾經出現在帕克•派恩先生的辦公樓裏,我懷疑那就是和波洛相識的開始,那時,她和帕克•派恩先生是同一支“工作隊伍”的。到了《舊罪的陰影》,波洛則很保留地承認——“他們一起分享過許多體驗和試驗”,這也是對工作搭檔的一種解釋吧。波洛挺器重她,甚至,可說有一點倚賴。他倚賴的不是像黑斯廷斯上尉那樣的“正常人”的鏡子作用,而是,女性的直覺。雖然,奧利弗太太極力想用她的想象力協助波洛,可在波洛看來,她的過於活躍的想象力總是偏離事實越來越遠——“她的想法是她用腦子想出來的,至於事實就不好說了”,波洛謹慎地說道。奧利弗太太面對謀殺案,常常按捺不住要行動,可在波洛看來,這隻會使她陷入險境,而於事無補。波洛要的,就是“直覺”,一種處於朦朧狀態的直覺。這種直覺,很奇怪地,經不起推敲,一旦推敲,立即就偏離真相。比如《牌中牌》,奧利弗太太一上來認定兇手是羅伯茨醫生,在波洛與***警監的討論分析之後,她又毅然放棄意見,出爾反爾道:“我從來不認爲是他,從來不認爲。他太明顯了。”可是,事情到最後,還是羅伯茨醫生。這直覺如此遊移不定,等到真正的兇案發生在了身邊,它卻渾然不覺。《清潔女工之死》裏,當羅賓殺害他的所謂養母厄普沃德太太的時候,奧利弗太太就坐在門外的汽車裏——“竟然一點兒感覺都沒有!”面對一位女性,波洛當然不能言重,他只是低聲嘟囔一句:“你那女人的直覺那天放假休息了吧……”然而,這直覺處在原始狀態的時候,卻有着驚人的預測力。比如《牌中牌》裏,牌局開始之前,奧利弗太太忽然說道:“有天使正經過我們的頭頂。我的雙腳沒有交叉——一定是個黑天使!”果然,謝塔納先生在牌桌邊被刺死。《公寓女郎》中,當她走入一片巷道像蛛網似的錯綜交織的街區,忽然生出一股驚恐,覺得自己就好像走入了叢林,灌木裏藏着窺視的眼睛,又果然,頭上捱了一下,什麼也不知道了。《古宅迷蹤》裏,她在遊園會上策劃妥了“殺人遊戲”之後,卻感到“這裏邊有些不對勁兒”,立即召來波洛,果然,扮演死屍的少女死了——尊重現實的波洛有時候也得承認,“儘管她頭腦糊塗……她卻時時能突然悟到事情的真諦。”


除去黑斯廷斯上尉和奧利弗太太這兩個老熟人之外,餘下的,波洛的社會關係,就都是警察行當裏的人了。倫敦蘇格蘭場的總警督賈普先生、***警監,地方上的斯彭斯警監、莫頓警督、拉格倫警督……雖是公務關係,可後來也有了交情。還有一個人必須提一下,就是波洛事務所的祕書,萊蒙小姐,一個頭腦冷靜的老處女,也是一個檔案學家,致力於創造一項新檔案系統,以她的名字申請專利,在電腦尚未發明的時代,這帶有着編程的性質。在她的眼睛裏,任何奇峻的案件,都只是一份檔案,重要的是要放在合理的位置上,以便查詢比照。也只有這樣性格的人,才能面對這麼多犯罪而處之泰然。可即便是萊蒙小姐,不也失態過一次嗎?她的姐姐——萊蒙小姐有姐姐使波洛吃驚不小,她似乎是專爲工作而生,沒有個人的生活,其實呢,她當然可以有姐姐——她的姐姐,哈伯德太太在一家國際學生宿舍做管理員,那裏發生了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波洛讓萊蒙小姐請來姐姐哈伯德太太,在事務所一起喝下午茶,於是,波洛又得手一單生意——《外國學生宿舍謀殺案》。

再次來到斯泰爾斯,回想那輝煌的往昔,真是不勝淒涼。此時,波洛老,而且病,他神情詭異地告訴黑斯廷斯上尉,他來此地是爲“追尋一個謀殺犯”。然後他取出一堆剪報材料,總共是五件性質不同的殺人案,發生在不同地點,不同階級,出於不同動機——波洛則推論出這樣一個結果,這五件,甚至更多的殺人案,都由一個人所爲,暫且稱他爲X——這個X並沒有動機,抑或都不在現場,可是每每得手。多麼古怪啊!黑斯廷斯都有些認不出老朋友了,可是黑斯廷斯自己不也是有些異樣嗎?他心情焦慮,老是和女兒朱迪思吵嘴,周圍的事物都讓他生厭:病病歪歪的富蘭克林太太,只顧工作的富蘭克林先生,阿勒頓少校如此輕浮,勒特雷爾太太卻迷上了他,有一次,他看見朱迪思居然在和阿勒頓上校接吻,他便計劃去謀殺……此情此景令人傷感,事情都處在無法控制的狀態,而波洛他,似乎也靠不住了,他追尋的X在哪裏呢?聽起來多麼懸啊。這個X,類似某種觸酶的物質,他激發潛在於每個人心中的犯罪因素,以消除免疫力的方式。所以,有時候,一個好人,比如像黑斯廷斯這樣天性仁厚的人,也會動殺心。可波洛永遠不會輸,他終於找到,並且親手處決了他,然後,他又親手處決了自己——“我寧願將自己交到上帝的手中。他或許會懲罰,或許會寬恕,願它快一點來吧!”他在留給黑斯廷斯的遺言中寫道,這是他手下許多氣質高貴的殺人犯的結局。

這部小說的名字爲《帷幕》,我以爲其實應當是——謝幕。 三、馬普爾小姐

我覺得,馬普爾小姐有些像簡•奧斯丁呢!她們的名字都叫“簡”。也是

出身宗教家庭;也是生活在鄉下,社交圈就是鄰里坊間的人家;也是終身未婚嫁;都以觀察人作樂趣,而且,同樣都有銳利的眼光。甚至於,她倆說出的話也有點兒像。《傲慢與偏見》裏面,達西說:“在鄉下,你四周圍的環境非常閉塞,很少變化。”伊麗莎白的回答是:“可是人本身變化那麼多,你永遠可以在他們身上看出新的東西。”馬普爾小姐則是這樣說:“一年到頭住在鄉下,人能看到各種各樣的人性。”(《平靜小鎮裏的罪惡》)她們都不嫌悶,挺滿意她們所能見識到的世面。作爲簡•奧斯丁的晚輩,又活得更長久——在年輕人眼睛裏,已經有一百歲的馬普爾小姐,還有時間看到變化更巨的時代,並且作出更深刻的見解——“人們穿着不同了,聲音不同了,但是人類還是同他們以前一樣。還有,儘管用詞有點兒變化,但話題還是沒變。”(《遲到的報復》)就是在這封閉的環境裏,傳統纔可能保持下來,所以,馬普爾小姐幾乎就是直接從維多利亞時代走出來的。她家教很嚴,從少女時代就有人教她使用背部墊板,所以到老她的坐姿都是筆直的。家中曾爲她和姐姐,請過一名操行良好的德國女教師,然後,她又去往佛羅倫薩的女子寄宿學校受早期教育。她的母親和外祖母告誡她:“爲人處事要持理智,一個真正的淑女應該做到喜怒不形於色。”她曾經也是個心浮氣躁的小姑娘,有一次,差點兒誤入歧途,怎麼說呢?一句話,一個和她“極不相稱”的年輕人,是她的母親堅決地阻止了這樁荒唐事。馬普爾小姐非常感激母親,雖然婚姻的機會不多,維多利亞時代就是這樣,女孩如何將自己嫁出去,是簡•奧斯丁寫作的主要題目。那麼不結婚好了,維多利亞時代這也挺成風氣,那時代的老處女似乎沒什麼壞毛病。事實上,馬普爾小姐生活得不錯。她頭髮雪雪白,臉頰粉粉紅,藍色的眼睛很清澈,脖子上裹着一至兩條毛茸茸的羊毛圍巾,提着一個花色網籃,裏面裝着毛線活兒,坐下來,雪白的活計就鋪開在膝上。她對棉織品有特殊的喜愛,亞麻布,玻璃紗布,繡花和線鉤的牀單、茶巾。所以,給人印象,她就處在一個色澤秀麗質地柔軟的布藝世界。她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然後開始觀察人,這是她的一種獨特的消遣。《寓所謎案》裏,她說過:“像我這樣,孤零零地生活在世界的荒僻的一角,一個人得有點癖好!”這點癖好,在偵破兇殺案上很派用場。一樁謀殺案裏,集合了多少人性的戲劇啊!馬普爾小姐也承認:“沒有人會對謀殺不感興趣。”《寓所謎案》中,克萊蒙特牧師以譏誚的口吻說:“在英格蘭,任何偵探也比不上一個上了年紀的,有很多閒暇的刁婦。”但是,這決不能就此認爲馬普爾小姐喜歡謀殺案,正好相反,她很厭惡。她天性不能容忍殘忍,看到小孩子蹂躪一隻小貓,她氣憤極了,將那小孩子都嚇怕了,肯定他以後再不會忘記。《黑麥奇案》中,當她從晨報上看見“紫杉小屋三重命案”新聞,立刻動身輾轉來到事發現場。她如此關心這場命案,不止是其中一名受害人曾經是她的小女傭,還因爲殺人犯很下流,他將一隻晾衣夾夾在姑娘的鼻子上——馬普爾小姐氣紅了臉,她對警察說:“你知道,侮辱人的尊嚴是十分惡毒的——尤其是人已經被他殺了。”

馬普爾小姐居住的村子,名叫聖瑪麗米德,倘若是在簡•奧斯丁的時代,應當算是偏僻鄉村了。可到了馬普爾小姐的晚年,鐵路像蛛網般鋪開,將無數個莫名的小村莊連接起來,生活變得開放了。在《命案目睹記》裏,麥吉利卡迪太太去看望馬普爾小姐,乘坐下午四點五十分的火車,從倫敦出發;三分鐘之後,麥吉利卡迪太太睡着,一個盹打掉三十五分鐘;然後就看見並列而行的車廂內,一個男人正扼住一個女人的喉嚨,她去向檢票員報告,檢票員應付她說:“七分鐘後”列車到達布拉克漢普頓,他會向上彙報。如此累計,再加上事情銜接處的時間,大約是在一小時左右。接下來,是九英里長的鄉間公路,一般可乘載出租車。最早的時候聖瑪麗米德的出租車業務由一位英奇先生承擔,他只有一輛汽車,也夠用了。老英奇死後,兒子小英奇繼承家業,此時已有了兩輛舊汽車和一間停車房。小英奇死後,生意又易了主,名字也換了,叫“皮普”,再後來叫“詹姆斯”,“阿瑟”。可是人們,主要指老住戶們,還是叫“英奇”。等“英奇”駛過這一段村路,聖瑪麗米德就到了。在《黑麥奇案》裏,馬普爾小姐去往倫敦近郊貝敦希思的紫杉小屋,則是乘早班火車從聖瑪麗米德出發,然後途中轉一次車,再往倫敦。看起來,聖瑪麗米德也通上了火車,雖然不能直達倫敦,但中轉一次,就到了。所以,聖瑪麗米德和倫敦,不是貼近,可也絕不遙遠。這種距離,其實挺好,又清靜,又可隨時找熱鬧,對手頭拮据的人也蠻合適——比如《伯特倫旅館之謎》裏面,馬普爾小姐在旅館大堂遇見的賽利納夫人,就在她剛死了丈夫的日子裏,租聖瑪麗米德一棟小房子,住過一段。再有,心靈受過創傷的人,也會喜歡它和塵世若即若離的關係,一邊躲避,一邊伺機待發,那就是《遲來的報復》裏邊,電影明星瑪麗娜•格雷格,她也入住聖瑪麗米德,她丈夫賈森•拉德的想法很客觀——“他想,瑪麗娜可能至少在兩年到兩年半的時間內不會討厭它。”有趣的是,這地方特別受電影界青睞,《藏書室女屍之謎》裏面,英國“新時代電影製作中心的總部萊姆維爾電影製片廠”排名第十五位的美工巴茲爾•布萊克也在此買房,結果當然捲進了謀殺案——以此可見,房地產開發商進入聖瑪麗米德,新住宅區建設起來了。

在聖瑪麗米德周圍,還有着或大或小的村鎮,比如,齊平克里霍恩。這是個比聖瑪麗米德略大的村子,它有着自己的一份報紙,“齊平克里霍恩消息報”,“謀殺啓事”就是刊登在“消息報”上,傳播開來的。這裏風景美麗,就發展出一點小小的旅遊業。歷史上曾經有過許多農莊,後來卻蕭條了,於是——“原先由農業工人居住的小木屋經過了改造,現在住着上了年紀的老處女和退休夫婦”。看起來它很幽靜,有一點賦閒的意思,似乎不像聖瑪麗米德擁有着更活躍的現代生活,可是它照樣也發生着謀殺案——《謀殺啓事》。還曾經有一個神祕的過路人,躺在它教堂的祭壇上死去了(《避難之所》)——它的教堂比聖瑪麗米德輝煌,有着藍色和紅色的彩色玻璃,是維多利亞一位富人捐贈的,這說明它曾經是個富裕的村鎮。這是齊平克里霍恩,再有利姆斯多克,一個歷史久遠的小鎮。十一世紀諾曼征服時期就因宗教緣故而爲重鎮,利姆斯多克修道院在數百年內成爲當地的一大勢力;十六世紀,亨利八世和教皇決裂,封閉了所有的修道院,沒收地產,於是——“一座城堡成爲鎮中心”,表明宗教的位置被軍政所代替;到了十八世紀,由於地理位置的偏離,被現代發展拋棄到時代後面,成爲落伍者,可卻保持了農業社會的安寧。每週一次集市;每年兩次賽馬會,參賽的馬都是無名之輩;鎮上有一條街道,一名醫生,一家律師事務所;當然,還有一座教堂,一所新學校,兩家小酒館。這就是《平靜小鎮裏的罪惡》的發生地,大約可稱得上英國的腹地吧!

聖瑪麗米德不如利姆斯多克歷史顯赫,也不如齊平克里霍恩地盤大,它是個真正的小地方,人口有限,男女婚配便也不夠自給自足。《黑麥奇案》中,那個被殺的小女傭,格拉迪斯,原先在馬普爾小姐家打雜,後來跳槽走了,就因爲想找男朋友,而聖瑪麗米德,用馬普爾小姐的話,“競爭非常激烈”。《“藍色特快”上的祕密》裏的凱瑟琳,忠心爲哈菲爾德女士服務整十年,得到一大筆遺產,當她離開時,有位夫人問她多大年齡,回答是“三十三歲”,老夫人說:“還不成問題,可是總有點……”意思還是在婚姻,總之,走出聖瑪麗米德多少被視作走向真正的生活。年輕人,比如馬普爾小姐的侄兒雷蒙德•韋斯特的說法是:“我認爲聖瑪麗米德,是死水一潭。”馬普爾小姐溫和地辯解道:“無論如何,各處的生命都是大體相同的,你知道,出生、長大,與其他人接觸、競爭,然後是結婚生子……”當她來到“黑麥奇案”的現場,與那裏的人談起聖瑪麗米德,這樣說道:“那個村子相當漂亮。住在裏面的有好人,也有非常討厭的人。那個地方同別的村子一樣,也發生稀奇古怪的事情。”這個村子使我想起馬克•吐溫的小說《敗壞了赫德萊堡的人》裏面的赫德萊堡。在美國密西西比河流域的居民,多是來自英格蘭或蘇格蘭的清教徒,有一些村莊,活脫是從英國腹地的村鎮翻版下來。這個赫德萊堡也有着虔誠的宗教生活,和聖瑪麗米德一樣,有一名牧師柏傑士先生;金融組織的網絡布及這裏,就有了銀行家;有一份地方性報紙,記載着本地新聞;也有自己的上層社會集團,所謂“十九位主要的公民”。聖瑪麗米德也一樣,雖然沒有明確的提法,事實上,牧師、爵士、醫生、退休軍官,形成了村子裏最有發言權的階層,左右着村子裏的日常事務。所以,它們也有着自己的政治。它們同樣都是寧靜,淳樸,知足,守規矩的。然而,有一日,赫德萊堡遇上一個居心不良的人,他用一大袋金幣誘惑了村民們,使赫德萊堡喪失了體面。在英國本土的聖瑪麗米德,人性的弱點表現得比較含蓄,不像在新大陸那樣露骨,它又沒有遭遇那麼一個道德陷阱,所以,還不至於發生人性大爆炸事件。但它的人性資料,也已經夠馬普爾小姐參照使用的了。馬普爾小姐破案,是通過聯想的方式,就是說,“她能夠把發生在鄉下的小事和更重大的問題聯繫起來而使後者得以解決。”這個“鄉下”,就是聖瑪麗米德。比如《謀殺啓事》中,那個“謀殺者”的扮演者——皇家遊樂飯店的瑞士籍接待員魯迪•謝爾茲,使馬普爾小姐想起魚店的夥計弗雷德•泰勒,他喜歡佔些小便宜,當你向他指出時,他道歉的態度十分誠懇。比如《命案目睹記》,命案中的女屍藏匿處,拉瑟福德莊園的繼承人之一,哈羅德先生像銀行經理伊德先生,“一個非常保守的人——但未免有點太愛財了——也是那種會千方百計避免醜聞張揚出去的人”;另一位繼承人艾爾弗雷德像的是修車廠的詹金斯——“他並不偷走工具——但他會拿壞的或者質量低劣的千斤頂偷偷換成好的”。比如,《莊園謎案》,最後破案取決於對埃德加•勞森這個人物的識別,是他忠誠地爲兇手提供關鍵幾分鐘的不在場證明,馬普爾小姐穿過迷霧,終於——“我現在想起來他像哪個人了”!她想起的是一對牙醫父子,父親又老又衰,人們便去找兒子看牙,老人從此變得消沉,兒子爲將病人讓給父親,佯裝酗酒,可是,“他用的威士忌太多了——往衣服上灑酒”。再比如,《加勒比海之謎》中,馬普爾小姐在遙遠的度假海濱一時陷入困惑,“她始終沒能找到她過去通常能輕而易舉就發現的東西,這些人與她原先所認識的人的相似之處”,可是,很快,揭開異國風情和鮮豔服飾的表面,她又認出了她的舊相識——“比如說格列高裏?他很難判斷,美國人。也許有點像喬治•特羅洛普爵士,總是在國際會議上連接不斷地講笑話。或者也許更像賣肉的莫德克先生……”她很快將眼前的人和聖瑪麗米德的村民一一對上了號,於是,撲朔迷離的情景變得清晰可辨了。照這樣看,聖瑪麗米德這個小村子,其實是一個包羅萬象的大千世界。

像馬普爾小姐這樣,生活在鄉間的人,其實是正宗的英國人。他們駐守在內陸,保持和延續了純正的血統,他們的家族源遠流長,向上幾代都有案可查。《死亡草》裏,這樣描寫馬普爾小姐的住宅——“這房子已經有些年頭了,屋頂的房樑已經變黑。房間裏陳設着屬於那個年代的傢俱,做工考究”。馬普爾小姐呢?“她直直地坐在壁爐邊祖父留下來的那把椅子上”。在她家裏,保留着一些祖上留下的舊傢什,“查爾斯王子的酒杯”,“伍斯特時代的茶具”什麼的,當她需要離開一段時間,就需要將這些古董存放到銀行去保管。前邊提到過,馬普爾小姐受到過外祖母的管教,母親對她的生活也作出了嚴厲的指點。她的一名叔叔,名叫托馬斯,在伊利做教士。在馬普爾小姐十四歲的時候,叔叔和嬸嬸一同帶她旅遊倫敦,那是她第一次去倫敦吧,就住在後來發生重案的“伯特倫旅館”。當時一起逛倫敦的,還有一個親戚,海倫姨媽,她最熱衷逛軍人消費合作社——我猜想,“軍人消費合作社”是那年頭的SHOPPING MALL,是軍人及他們的眷屬享用的特權,爲報酬他們效忠國家,在物質匱乏的戰爭時期,也保證供應。海倫姨媽在此大買特買,聖誕

節,甚至更遙遠的復活節的用品,也都買齊了,然後到五樓吃午餐,再乘四輪車看演出。由此見得,馬普爾小姐的長輩裏,有人在軍中服役。在擁有大量殖民地的英國,軍人是一種尊貴的職業。所以,可判定馬普爾小姐出身於一個好人家。馬普爾小姐當然有兄弟姐妹,前面說過她和姐姐跟着一位德國女教師受教育,而且她有侄兒侄女侄孫。她的侄兒叫雷蒙德•韋斯特,是個作家,一個現代主義作家。當他指責現實——年輕人總是目中無人,批評聖瑪麗米德“一潭死水”的也是他,馬普爾小姐溫和地說道:“你的書很精彩,但你真的認爲,人人都像你書中塑造的人物那樣鬱鬱寡歡嗎?”一個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對於現代派作品中,活動在夢魘裏似的面目晦澀的人物,所能給出的最客氣解釋,大約只能是“鬱鬱寡歡”。聖瑪麗米德的牧師所注意到的現代派特徵則是——“詩歌中沒有大寫字母”,順便地,他也提到了“過着枯燥乏味生活的鬱鬱不樂的人們”。和所有的年輕人一樣,雷蒙德也對包括“簡姑姑”在內的上輩人不以爲然,覺着他們的生活沒有價值。對此,馬普爾小姐並不急於反駁,但是她總能在恰當的時機,給他一個有力的還擊。《死亡草》中,“簡姑姑”的客廳裏,舉行“星期二晚間俱樂部”活動,大家輪流講一個案件,總是簡姑姑的答案合乎事實。當雷蒙德講述他的謎案——他的朋友,專事打撈沉船的紐曼,忽然在一個夜晚被綁架,與此同時,沉船上的金條被劫走了——簡姑姑說:“好吧,親愛的雷蒙德,我實在覺得你應該仔細挑選你的朋友。你太輕信,太容易上當受騙了。我想作家都這樣,想象力太豐富了。如果你們有我這把年紀,有那麼多生活經歷的話,一聽到這類有關西班牙沉船的故事,一個幾星期前剛認識的人,馬上就會警惕起來。”這真的很痛快!馬普爾小姐欣賞青春,但並不爲自己的年邁自卑,她很滿意自己的年歲換來的經驗,所以她在年輕人面前一點不畏縮。她瞭解他們知道的其實不像他們以爲的那樣多,他們看不清自己,而她卻能夠。《復仇女神》中,她終於完成拉弗爾先生的臨終囑託,爲他不爭氣的小兒子恢復了名譽,當然,他有太多的弱點,她將他愛過的死去的女孩的照片遞給他,他的表情一掃尖刻,變得柔和。這一老一小靜默着,如小說中寫——“老太婆和小夥子”,這一刻相當動人,有一種幾乎是心心相印的同情從中升起,馬普爾小姐客觀地說:“我知道他不能拯救他自己,除非……當然,最重要的是希望他將會遇到一個真正善良的姑娘。”“簡姑姑”不是先知,只是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睛,包括雷蒙德向喬伊斯求婚。“簡姑姑”是以隱喻的方式說出這個祕密——“茉莉花叢旁,那兒正是送奶人向安妮求婚的地方”,這樣,馬普爾小姐就又有了一個侄媳婦,畫家喬伊斯。喬伊斯有着藝術家的敏感氣質,她生活在真實和想象之間,她所目睹的殺人案就帶着這樣虛實莫辨的色彩。也是在“星期二晚間俱樂部”上的講述,名字叫作《行道上的血跡》,說的是康沃爾郡的一個海邊小城,這地方地勢陡峭,街道便在斜坡上蜿蜒交錯。這一日的寂靜午後,她坐在小旅館門前的遊廊下寫生,忽然間,她發現——“在陽光斜照下的波哈維思紋章店前的白色行道上,我畫上了血跡!”這一對很有孝心,提供馬普爾小姐去加勒比海旅遊的就是他們,結果遇上了《加勒比海之謎》,而後拖帶出陳年舊案——《復仇女神》;提供去倫敦的也是他們,於是又遇上了《伯特倫旅館之謎》;有一次,他們引“簡姑姑”認識了他們的朋友格溫達,牽進的案子是《神祕的別墅》。這麼說來,馬普爾小姐也有些像波洛,她在場,就會有犯罪,這就像一種特異功能,能夠使隱匿罪行顯現出來。

在侄輩中,馬普爾小姐有一個侄女兒,名叫美布爾,她不像雷蒙德那麼令人驕傲,是在一起謀殺案中帶出場的,這樁案件名爲《聖彼德的拇指印》。纏進這樣的事情終是愚蠢的,說起來也不光彩,可馬普爾小姐那麼憐惜她,完全不計較她給大家帶來的難堪,替她洗刷了嫌疑。在一個大家庭裏,應當允許存在各種各樣智能的成員。馬普爾小姐還有一個侄孫,名叫戴維•韋斯特,對火車時刻表很精通。我想這是一個很典型的男孩子,在《ABC謀殺案》中,波洛分析案情時提及“鐵路迷”這類人,指出“男孩子要比女孩子更喜歡鐵路”。所以,這個戴維•韋斯特一定是個小“鐵路迷”。《命案目睹記》裏面,爲了查證麥吉利卡迪太太與其並行的那次列車,馬普爾小姐特地寫信向戴維請教,戴維則很賣力地提供了姑婆需要的資料,使馬普爾小姐得以開展調查。以此看來,馬普爾小姐的家庭生活是很溫暖的。

在聖瑪麗米德村,與馬普爾小姐緊鄰的是牧師寓所。穿過起居室的落地長窗,走過花園,一出門,就拐進了牧師家的花園。牧師克萊蒙特先生,是一位勤勉的教職人員,在聖瑪麗米德這樣的英國鄉間,宗教事務可包括一切日常庶務。在虔信的村民們眼中,哪一件事情不需要上帝的指點呢?只要例舉克萊蒙特牧師某一日的時間表,便可看出這一點。這是《寓所謎案》裏的一個星期四,一早,教區內的兩位女士爲了教堂裝飾的事情吵將起來,牧師被叫去調停;然後,是管教兩名唱詩班的男童,他們一邊唱詩,一邊吸飲料;接着,風琴手又有糾紛,需要平息;隨即,四位貧窮教民反抗勢利的哈特內爾小姐;又遇上地方治安官普羅瑟羅上校,剛處罰了三個偷獵者,於是,牧師就有義務提醒他“仁慈”的觀念;終於吃完午飯,又去走訪教民;再回到家中,準備星期天的佈道;且又來了一位墜入情網的苦惱的人,要求幫助靈魂;五點半鐘,電話鈴響,兩英里外的一位艾博特先生要死了,請牧師去作臨終懺悔;近七點回到家,這一日的**來臨了——普羅瑟羅上校死在了牧師書房的寫字桌上!牧師太太格麗澤爾達,比牧師年輕二十歲,是個天真的姑娘。雷蒙德稱她爲“完美的格勒茲”——格勒茲,法國風俗畫和肖像畫家,猶爲擅長婦女肖像。她使得牧師在看見她的二十四小時內就改變了終身不娶的信條,在此後的生活中,他的信仰時不時地要受到威脅,她總是把宗教事務看成玩笑,對教區居民也不夠尊敬。但這一點不是出於惡意,而是快樂的天性。自與她結婚以來,牧師的生活非但沒有安定,似乎,反而混亂了。她不會烹飪,不會管家,這都還在其次,最要命的是,牧師的情緒變得不穩定,那都是一樁事情引起的,就是吃醋。他不僅吃年輕畫家勞倫斯•烈丁的醋,甚至他的侄兒丹尼斯和她說笑,也使他有“一種孤獨感”。可是,事實上,他正不知不覺在“返老還童”。馬普爾小姐很快就抓住了這一點,她說:“您真頑皮,克萊蒙特先生。”“頑皮”兩個字用在牧師身上,多麼不妥啊!

聖瑪麗米德的最古老宅邸,戈辛頓宅,是班特里家的產業。“星期二晚間俱樂部”曾有一次在班特里府上舉行過,來賓的身份都挺顯赫,有倫敦警察局前任局長亨利•克利瑟林博士,資深精神科醫生勞埃德大夫,電影明星珍妮•赫利爾小姐——當亨利博士推薦馬普爾小姐的時候,班特里太太實在有些勉強,她是看亨利博士的面子才邀請她的。可是,最後,馬普爾小姐使她折服。不知是因爲在戈辛頓宅裏舉行過“星期二晚間俱樂部”,主賓輪流講述犯罪故事,還是因爲戈辛頓宅太過古老了,它有些像中國民間所說的那種“凶宅”,宅子裏竟然發生過兩起兇殺案!先是《藏書室女屍之謎》,班特里上校的書房裏出現了一具陌生女屍——看起來,聖瑪麗米德村似乎門戶敞開,任何人都能進到任何人的房中,順便放下一具屍體。此時,班特里太太幾乎對馬普爾小姐迷信了,事情發生,班特里上校打電話給警局,班特里太太則打給了馬普爾小姐。就在班特里太太的有生之年,又發生第二起案件,《遲來的報復》。其時,班特里上校已經去世,班特里太太賣掉宅子,只留下一間原先門房住的小房供自己住。事實上,她長年在外旅行,去到她散佈世界各處的兒女家,這裏住住,那裏住住,享受天倫之樂。此時,班特里太太不再是那個矜持的上校夫人,含飴弄孫使她變得安詳。她和她丈夫度過幸福婚姻生活的戈辛頓宅,幾次易主,一會兒當作旅館,一會兒分成四套公寓,再一會兒,**衛生部門買下它,卻沒有想好派什麼用途又出手了,後來,就到了著名的電影演員瑪麗娜•格雷格名下——他們大興土木,幾乎推倒了重來。班特里太太也並沒有感到不舒服,她只是更爲以前的戈辛頓宅驕傲,她顯現出一個源遠流長的古老世家的涵養,就是處驚不變。就在裝修改造得簇新,體現了一個影星光華四射的生活風格的宅子裏,爲聖約翰流動醫院舉辦籌款儀式,聖瑪麗米德村的上層人物匯聚一堂,一位熱情的影迷,巴德科克太太忽然死了。

聖瑪麗米德變得夠厲害的,曾經是草地和牛羣的地方,是一片新型住宅區,就像是一個兒童玩具:輕盈的建築材質,鮮麗的外牆,樓頂的電視接受器,巷道里出入着陌生的面孔。女孩子們多是大膽無恥,男孩子呢,“凶神惡煞”似的。聖瑪麗米德的女僕們,過去大多來自孤兒院,沒讀過書,可是會幹活,現在的女僕則是新住宅區裏年輕獨立的妻子,受過高等教育,可是經常打碎碗碟。馬普爾小姐也老了,老得要受許多管轄……她有時候會感到惶惑,似乎一切都是不真實的。可是,倫敦的伯特倫旅館,完全的一成不變,簡直是——“時光倒流,你再一次置身於愛德華時代的英格蘭”。壁爐,壁爐旁的黃銅煤鬥,裏面盛的煤塊,傢俱的款式,印有徽章的銀製托盤,瓷器,傳統的英式下午茶,黃油松餅,侍者,女僕——“紅撲撲的掛滿微笑的臉蛋,帶着鄉下人所特有的憨厚淳樸”,都是上一個時代的。最令人驚奇的是,旅館的客人,那是些真正的老古董:古老世家的成員,舊貴族,退休的軍人,傳教士——馬普爾小姐感到不安了,她甚至天真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左臂,看是不是在做夢,夢見一個消失的世界。後來事實證明,這個虛擬的世界掩藏着犯罪。這就是馬普爾小姐的審時度勢,她知道,什麼叫生活。

四、貝雷斯福德夫婦、阿瑟•卡爾加里博士、馬克•伊斯特布魯克及其他

湯米和塔彭絲在《暗藏殺機》裏第一次登場,那時候,還是一對年輕人,“他們的年齡加起來無疑不到四十五歲”。他們原是在大戰中認識,一個是士兵,一個是戰地醫院的勤雜工,就像海明威《永別了,武器》中的男女主角,亨利和卡隆玲。他們雖然是卡隆玲的英國同胞,意識形態上卻更接近美國人亨利,海明威筆下典型的迷惘的一代。他們性格輕佻,帶着一種時髦的玩世不恭,但因爲沒有惡意,也沒有染上生活的陰影,所以都是快樂有趣的人。湯米曾經有一次竟然說服護士長相信,醫生給他開了啤酒作滋補品,只是忘記寫在醫囑上了。塔彭絲呢,和一名病人約會看電影,這位病人就是湯米。他們比海明威的那一對幸運,都從戰爭中活下來了,沒有像腓特烈•亨利那樣,失去卡隆玲,領受了生活的殘酷性。戰爭沒怎麼傷着他們,還給他們各人一段傳奇生涯。塔彭絲在醫院打了一段雜以後做了駕駛員,開過貨運卡車,還給一位將軍開過車——小巧玲瓏的塔彭絲,駕着粗獷的越野車,就像騎手乘着駿馬,招來多少欽羨的目光啊!湯米負過兩次傷,但都無大礙,他雖然沒受到提升,卻也被派遣去不少地方:法國、美索不達米亞、埃及。他們過得都還不錯,甚至挺有發展的,可是停戰讓他們失了業。是樂天的本性,還是“迷惘的一代”的頹廢通病,再有,大約也是戰爭中養成的吃光用光的生活方式,他們很快花完了退役慰勞金,兩手空空。就在這窮困潦倒的時候,兩人在倫敦地鐵口遇上了。

湯米是個孤兒,爲了去世的母親的尊嚴,他拒絕富翁叔叔的收養。塔彭絲,她甚至比湯米更像“迷惘的一代”的代表腓特烈•亨利,她所以會有美國人的腔調,也可以理解,因她在戰地醫院的要好朋友恰巧是個美國小姑娘。她的言論和行徑都違揹她的牧師家庭的傳統,而她堅持不肯妥協,回家去做乖乖女。於是,他們倆都成了無家可歸的人,獨自爲生計奔波着。戰時學來的一點零碎本事,在和平時期根本派不上用場,戰爭反而把他們變得華而不實,對日常生活看不上眼,老是幻想傳奇發生。生活的本質是平淡的,塔彭絲服務過的將軍,此時也不過開一家自行車商店餬口。他們的幻想在現實面前大大降低了水準,已經降到有墮落的嫌疑了——勾搭有錢人,和他們結婚。無奈兩人的社會背景都不怎麼樣,周圍的人和他們一樣窮困,根本結識不到有身份的人。兩人碰面,自然是談當務之急,謀生。商量下來,決定在《泰晤士報》登一則求職啓事——“兩名青年冒險家待聘。願意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報酬應豐厚。”啓事還沒送到報館,僱主就來了,一名大塊頭先生喊住了塔彭絲,要給她一個機會,因爲看中了她的機靈、說話裏的美國口音。塔彭絲的條件是必須搭上一個人,就是湯米。這時候,就看出她的仁義道德,還有契約精神。大塊頭用高薪誘惑,又用失業的形勢威嚇,都不能動搖塔彭絲——“要麼兩人一塊幹,要麼兩人都不幹”。正相持不下,塔彭絲又換了策略,她像橋牌裏叫牌似的叫出一個名字:“簡•芬恩”,這是無意中從過路人閒聊中聽來的,完全不知道有何意思,不料卻叫出一個大滿貫!大塊頭大驚失色,認爲塔彭絲一定了解什麼機密,應下了所有條件。那麼,“簡•芬恩”這名字究竟藏着什麼祕密呢?湯米和塔彭絲再一次登報——“徵求,任何有關簡•芬恩的信息”,果然,有了迴應,署名爲“你忠實的A•卡特”——他們連坑帶蒙地,居然進入了國家安全機密的核心部分,而卡特先生則將他們引上正當的人生道路,既有飯吃,又合乎正義的原則,而且,充滿冒險精神。


卡特先生是個貴族,有着顯赫的封號,本名爲伊斯特漢普頓勳爵,卡特是他的化名。這是個高個子男人,瘦削的臉像鷹,“動作疲憊”——我想這是指他有一種慵懶的風度,是貴族氣,也說明,怎麼說呢?一個老牌子間諜,對於這一行不再有熱情可言,只是職業的負責態度。有點像《戰爭與和平》裏,托爾斯泰描寫的俄國軍隊總司令庫圖佐夫——他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種厭煩的態度,無精打采地從受檢閱的幾千名士兵面前走過,當有軍官向他宣誓效忠,他則露出嘲諷的微笑。他也總是疲憊的,上馬下馬動作笨重,眼睛常常睜不開,睡不醒的樣子,對戰事又總是持消極的意見。可是,最終還是拿破崙潰逃,俄羅斯得勝。不同的是庫圖佐夫身軀肥胖,卡特先生卻瘦,是不是從英國銅板插圖上的紳士形象脫下來的?這個老間諜所以看中那一對寶貨,是因爲他們具有着街頭青年的放浪形骸。每當外交通道出了點岔子,需要非官方手段解決問題了,就是這類人物顯身手的時候。他們不守規則,因爲他們完全不懂得什麼是規則;膽大包天,也因爲他們同樣不知道危險來自何處;甚至於,不太遵守道德,是因爲他們反抗一切約定俗成的東西;反正他們也不是諜報部門的在編人員,就不需要爲國際情報條約負責任。他們是屬於“線人”那一類的人物,由卡特先生單線聯絡,根據需要隨時更換身份,曾經有一度,他們開張過一間國際偵探所。卡特先生算是用足了他們,給他們的案子難度都很大,重要到涉及國家安全、歐洲安全,甚至世界和平,線索卻少得可憐。《暗藏殺機》裏是“簡•芬恩”這個名字;《犯罪團伙》則爲“16”這個數字;《桑蘇西來客》中,是一首兒歌:“母鵝,母鵝,公鵝”。他們還是老手法,連欺帶詐,慢慢打開局面,最終追到罪犯,找到祕密文件,破壞對方組織。由卡特先生特別舉薦,他們受到國家表彰,同時,他們也都獲得一份額外的獎品,就是喜結良緣。然後爲人父母,他們有了一對孿生兒女,德里克和德博拉。時間在激動人心的事業和養兒育女中過去,轉眼間,他們就成了一對老夫婦。諜報機構不再起用他們了,他們只得賦閒在家,靠回憶往昔的崢嶸歲月聊解沉悶,但回憶卻使他們心癢癢的。於是,他們就像一對老獵犬,四處嗅來嗅去,竟然真給他們挖掘出幾樁神祕的罪行。有一次,他們去看望湯米住在煦陽嶺養老院裏的姑媽,老姑媽很任性地拒絕接見塔彭絲,只讓湯米一個人進房間,塔彭絲只得一個人坐在客廳裏。就在這個難堪的時刻,事情來了。一位老夫人,蘭開斯特夫人,很機密地暗示壁爐後面有個死去的孩子——就像他們年輕時候所參與的那些間諜案一樣,也是線索少得叫人無法下手,連蘭開斯特夫人自己也消失了,只留下一小幅畫,畫上有一所宅院。於是,塔彭絲開着車去尋找畫上的房子。女人總是比男人富於幻想,在他們也是,塔彭絲比湯米更不安分。結果,夢想成真,罪行一點一點刨出來了。

他們這一對,年輕時候稱得上“時髦的一對”,不是美男和美女,可卻是有個性。湯米早早地敗了頂,一束紅頭髮精心梳往腦後。塔彭絲的長相有些像精靈,灰色的眼睛分得很開,就像歐洲民間傳說中那種小靈耗子。中年時候,至少看上去兩人要穩重了些,甚至塔彭絲,也像馬普爾小姐那樣,織起了毛線活兒。到了老年,湯米•貝雷斯福德先生的紅頭髮變成沙黃色,塔彭絲•貝雷斯福德夫人的黑頭髮也摻進了灰色,但他們就像聖誕頌歌裏面扮成老人的小孩子,是那種永遠長不大的老小孩。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說裏,職業偵探只有波洛一名,馬普爾小姐帶有顧問性質;方纔說的一對,則是業餘愛好者;除此之外,還有至少十來個人物,完全出於偶然而捲入殺人案,不得已擔任起偵破的義務。這些散兵遊勇本來是在正常生活的流程裏,突然被推進事件中,毫無準備。他們談不上有什麼偵破的常識,甚至都很難說有什麼興趣——雖然馬普爾小姐說:“沒有人會對謀殺不感興趣”,可那是指沒瓜葛的人,像他們,迫於某一種命運似的理由而必須要將事情搞個水落石出,處境就要複雜得多。事態往往與他們痛癢相關,於是就要經歷感情的波折。這些其實都是單純的人,幾乎是在一夜之間,生活改變了面目。這羣人裏面,我首先要說的是阿瑟•卡爾加里博士。

《奉命謀殺》的故事,在憂傷情緒的籠罩下拉開帷幕。阿瑟•卡爾加里博士拖延許久,終於還是在暮色時分來到渡口,望着水面,他想着:“這裏的景象多麼荒涼”。然後渡船來了,就像是一個裁決,他不得不走向前途了。前面究竟是什麼等着他?阿瑟•卡爾加里博士,一個地球物理學家,南極探險者,憂心忡忡,周圍的景物都有一種不祥的暗示。他向船老大打聽一所名叫“和煦點”的房子,船老大回答說:有,但是我們大家都叫它“蝰蛇點”。這恐怖的名字也是一個凶兆似的。他到底走到了“和煦點”這座房子裏,帶去一個消息,他以爲對“和煦點”裏的人家來說,應該是個好消息。可是,令人不安的是,連阿瑟•卡爾加里自己,竟也不能完全確定這一點。他是來爲他們家的小兒子賈科洗刷罪名的。兩年前,賈科被控殺了自己的母親,控訴成立,判處終身監禁,服刑半年後患傷寒在獄中去世,而阿瑟•卡爾加里博士可以證明賈科無罪。在警方查定的作案時間裏,賈科搭乘了他的車,因此可作不在現場證明。很不走運的是,和賈科分手不久,他遇上車禍,失去記憶,傷勢痊癒以後又往澳大利亞會合探險隊去了南極,直到一個月前方纔回到英國,從一張包東西的舊報紙上看見這則報道,記憶慢慢浮現起來,露出水面。阿瑟•卡爾加里博士感到自己對這個青年以及他的家人犯有罪行,他懷着贖罪的心情來到這裏,請求他們寬恕。可是,爲什麼一切都那麼陰鬱?遠超過事實應該有的氣氛。當他宣告賈科無罪,並且積極建議,通過內政大臣,請求女王批准特赦,恢復名譽。“和煦點”的居民們沒有表現出一點應有的激動,他們出奇的冷淡,沒有感謝,相反,譴責——是的,他們在譴責他,但不是譴責他那時不出場,而是譴責他,現在出場了。當賈科的姐姐赫斯特送他出門的時候,悲傷地說:“你爲什麼要來?哦,你究竟爲什麼要來?”他回答是“正義”。“正義?”赫斯特接下去說了一句微妙的話:“不是對有罪的人有關係,而是對無罪的人。”關於“正義”,賈科的辯護律師也說過約略相似的意思:“從某一方面說是對的。但是,你知道,對這件事還有更多要考慮的,比方說,比正義還更需要考慮的事。”這個單純的人,被這事件中的所有人都搞糊塗了頭腦,從他井然有序的科學世界裏,一下子蹈入模棱難辨的世事之中。他感覺自己又犯了錯,卻不知錯在何處,他認爲他必須對自己的所爲負責,卻不知從何入手。還是要由律師來告訴他,道理非常簡單:“要是傑克•阿蓋爾(賈科)沒有犯這個罪行,那麼是誰幹的?”阿瑟•卡爾加里博士,這個好人,總是事與願違——他們這類人捲入事件,除了前邊所說的命運,到底是和性格有關,在博士,就是“正義”的性格。就這樣,老賬重算,將這個剛從受傷中復原的家庭,再一次攪翻,更深重的悲劇揭開了。而他的真摯是如此不可忽視,他以愛情報償了這個家庭,同赫斯特結成戀人,這個憂傷的故事終有了一個溫煦的結局。

馬克•伊斯特布魯克,研究蒙古歷史的學者,是沉浸在逝去的世界裏的人,但無論怎樣,從事人文學科的人,終要少一些古板。所以,雖然被妹妹批評爲“只活在自己的天地中”,他對外界多少懷有一些好奇心。馬克•伊斯特布魯克與阿瑟•卡爾加里博士應是同年齡的人,有一些老派,就像博士會被年輕的賈科矇騙,以爲他“很有趣很討人喜歡”,馬克•伊斯特布魯克也差不多看不懂現代的年輕人,他稱他們爲“垮掉的一代”。在他看來,“垮掉的一代”的特徵就是穿着累贅,而且邋遢。他驚訝地看着兩個女性“垮掉的一代”打架,一個“垮掉的一代”將另一個“垮掉的一代”的頭髮連根拔起,這一個竟勇敢至此——決不叫痛!事實上,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經從這雜亂紛沓的景象裏看見了一些至關重要的東西。馬普爾小姐不是說,“明顯的懷疑對象老是很正確”?由於專業的領域不一樣,阿瑟•卡爾加里博士更具有嚴肅的氣質,而馬克•伊斯特布魯克,研究的是蒙古歷史,長期在東方生活,我想他會染上薩滿教裏神祕主義成分的影響,容易感應虛無的暗示。“白馬”這個詞第一次進他耳朵,是從關於女巫的話題裏面冒出來的,他們討論散佈於英格蘭鄉下的女巫,應該是普通老太婆的形象還是“有一種特殊的神祕味”;再次聽到這個詞的時候,卻是和“酒店”連在一起,白馬的巫術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繁雜的倫敦街景,霓虹燈閃爍的招牌,杯中的酒水,打扮奇特的年輕人;當“白馬”這個詞第三次出現,卻在一個花店姑娘身上引起驚懼的反應,很明顯的,她“嚇呆了”,他感覺到一股邪惡的空氣;奇怪的是,他終於走進“白馬酒店”,一棟偏離鄉間大路的磚木結構房屋,當年的酒店,如今被人買下,改造成了住宅,他卻有一點失望,因爲——“沒有一點凶兆,無那種氣氛”;然而壁爐上的舊招牌,一幅粗糙的油畫,一匹白馬站在黑暗的背景前,忽然又有了不尋常的空氣……英格蘭鄉下的女巫,其實是一會兒變成普通老太婆,一會兒散發出神祕味。

《斯塔福特疑案》裏的埃米莉•特里富西斯小姐,是爲拯救未婚夫吉姆•皮爾遜進入案件的。就在靈媒預報謀殺時間,午後五時二十五分,特里維廉上校死了。而吉姆•皮爾遜恰巧在這時候從倫敦來到這小鎮子,住了一晚上,又匆匆離去。最關鍵的是,他是特里維廉上校的外甥,遺囑受益人之一。他很快向警察承認,他進去了上校的房間,“沒什麼特別的。我只想跟老頭談談,看看他,如此而已”。這當然還不夠,需要到警察局詳細解釋解釋,他嚇壞了,絕望地叫喚:“有人能幫我的忙嗎?”幫忙的人就是埃米莉•特里富西斯,她表示對他有絕對的信任,因爲:“你可沒這種膽量啊!”她安慰他說:“跟警督去吧,剩下的一切讓我來辦。”她很快來到事發現場,進入狀態。她物色了一個好搭檔,《每日電訊報》的新聞記者恩德比先生,他迅速落到埃米莉•特里富西斯的手掌中,心甘情願由她調派。在鎮上人的眼睛裏,還有恩德比先生自己心目中,他們都已經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就等着去教堂或者公證處。可是,得到的回答是,她還是吉姆的未婚妻,她永遠愛吉姆。房東太太對此表示惋惜,認爲她錯了姻緣,“那位年輕先生能跟這一位比嗎?”她肯定地說不能比:“他是那種天生前程遠大的人——可另外那位沒有我去照料的話,就料不定會出什麼事了。”調皮的迷人精一下子變成了聖母。

阿加莎•克里斯蒂對警察的態度基本上是不屑,他們在她的筆下出的洋相可不少,可是,她到底讓他們獨立擔綱幾起案子,他們也還幹得不錯,就算是頒發了一項榮譽獎。平心而論,***警監,其實是很棒的一個,卻被遮蔽在波洛的身影底下,使我們難以看清他的面目。在《牌中牌》裏,倒是他一幅正面的畫像,可是挺刻薄——“高高的個子,身材粗大,加上刻板的面容,***警監給人一種錯覺,好像他整個人是用木頭雕的,並且雕刻用的材料纔剛從戰艦上拆下來。據說***警監是最具蘇格蘭場特點的工作人員。由於缺乏表情,他看上去有點遲鈍和愚蠢。”我以爲,這多多少少有些是出於對蘇格蘭場的意見,而不完全針對個人。***警監外表木訥,很可能是因爲他有控制力,不習慣流露感情罷了。事實上,他也是——並非所有警察都像波洛諷刺的那樣只曉得菸灰、火柴梗、腳印,***警監也是尊重人性的,他懂得犯罪中的人性因素,因而從人性切進事情的核心。只是他時運不好,精彩的案子都到了波洛那裏去,不過,他好歹也落着了一二樁,比如《走向決定性的一刻》。案子還未發生,***警監先就遇到了一點家務事,從這也可看出,***警監是有着家庭生活、兒女情長,並不如人們通常以爲蘇格蘭場的人,都是破案機器。這家務事是關於他的小女兒西爾維亞。西爾維亞所住讀的學校,長期以來,小偷小摸的失竊不斷,現在,忽然間,西爾維亞主動出來坦白,承認一切都是她乾的。於是,校長——和所有女校一樣,一位可尊敬的老小姐,召來了家長,***警監到校。***警監請教校長是如何破的案,校長說是根據心理學——西爾維亞神色不安,經過一種字母組合的小測驗,孩子就全招了。***警監說了聲:“明白了。”立即帶女兒離校,他以警察的名義嚴正告訴校長,西爾維亞不是小偷,而他已經知道小偷是誰,就是那個金髮藍眼、紅臉蛋的下巴上長了黑斑的女孩,因爲她有一種“自鳴得意的樣子”,而且,***警監斷言:“別指望她會向你坦白——當然不。”這樁家務事,其實是後來事情的預演。

特立西利安太太死在自己的牀上,被鐵頭高爾夫球棒掄死的。事情顯然是奧德麗•斯特蘭奇所爲,她殺了特立西利安太太,又僞造現場,使它看起來像是她的丈夫內維爾•斯特蘭奇作的案,卻處處留下馬腳。奧德麗•斯特蘭奇爽快地服了罪,流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當然,事實並非如此,而是再一次反過來——內維爾•斯特蘭奇殺了特立西利安太太,僞造成受奧德麗誣陷的現場,是兩次否定式的犯罪。這一回,終於輪到***警監陳述案情了,他說:“使我感到震動的是那雙眼睛,當我看到和聽到她……你們要知道因爲了解過另一個女孩,她所作所爲和奧德麗一模一樣。”這女孩就是他的小女兒西爾維亞,一個“不同尋常的說謊人”,寧可承認自己不曾做過的錯事,來換回片刻的安寧,只求大家別來煩她。***警監用一個伊麗莎白聖女的傳說來形容這種情況:聖女總拿麪包施捨窮人,可她的丈夫不樂意,有一次,恰巧和丈夫迎頭撞上,丈夫問籃子裏是什麼,她慌不擇言,回答“玫瑰花”,揭開一看,果然全是玫瑰花!你看,***警監竟然會使用馬普爾小姐鄉村式的、聯想的方法,這多少有些不符蘇格蘭場的經典風格。其實呢,在那張木頭雕成的無表情的面具底下,也是人之常情。***警監自有他作爲職業警察的魅力! 五、“我——”

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說裏,往往是以第一人稱爲敘述者,有時候,“我”這個人,相當耐人尋味。

《長夜》開局第一句:“事情的開始往往就預示着結局……那是我常聽人們引用的。”這一句類似《百年孤獨》著名的起句:“許多年之後,面對行刑隊,奧雷良諾•布恩地亞上校將會回想起,他父親帶他去見識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這是說命運的旨意,人只能隨波逐流。一股哀傷升起來,有什麼事情在無可拯救地往下走去,什麼事情呢?“它是一個愛情故事,我發誓——”這也是奇怪的,有什麼需要發誓的,誰又會懷疑,“我”急切所要辯護的是什麼?一種不幸的預感在逐漸加強。事情按着既定的路線進行——“我”在房產銷售廣告牌上看見“塔城”這名字,此時此刻,“一片烏雲遮住了太陽”,這是一個壞兆頭。可是,不是已經說過,事情不可逆轉,只能往下走了。然後,那位先知般的老人出場了——很微妙的,“我仍然能看到那位老人古怪的表情,儘管他從側面看我。”似乎是,無論時間還是空間,“我”都處在一個全視的角度看着事態的發生和發展,“我”究竟在哪裏?在已經發生過並且結束了的終局,那就是命運。可在敘述裏,一切尚未揭曉。老人的話,很像讖語,他告訴“我”,人們都叫“塔城”這地方爲“吉卜賽營地”,傳聞說這裏曾是吉卜賽人的領地,後來吉卜賽人卻被趕走,走之前,下了咒語。從此,這地方就成了事故多發地帶,公路上汽車失事,採石場上石頭壓死人。離開老人,“我”又遇見一個黑頭髮高個子的老太婆,她也有着巫師般的表情。她的話更直接了,她說:“別與它有瓜葛,年輕人,聽我的,忘掉它。”她還替“我”看手相,手相顯示出凶兆——“如果你知道什麼對你有利的話,你現在就離開這兒——吉卜賽營地。”可是,當然,“我”沒聽她的,因爲一切必將發生,或者是已經發生。

“我”——邁克爾•羅傑斯,二十二歲;精通汽車;去過愛爾蘭,在那裏養馬;差點兒和販毒集團沾上,又幸運地脫身;做過小旅館服務生,海濱救生員,推銷百科全書、吸塵器,等等。總之,“我”的生活是動盪的,而且,有一點危險。說白了,“我”是個窮小子,沒有好的出身,沒受過好的教育,也沒有好運氣。可是,這並不妨礙“我”有高尚的鑑賞力。“我”喜歡好東西,好品位的鞋,前衛的抽象畫,還有,有歷史感的老宅子——就和所有輕浮的年輕人一樣的臭毛病,不踏實,好高騖遠,精神不穩定,常有危機,但大多數人一旦走出這個年齡段,會安靜下來,接受生活的教育,矯正行爲,歸入正常的人羣。這類人中間,也會有馬普爾小姐所預言過的那種——“我知道他不能拯救他自己……當然,最重要的是希望他將會遇到一個真正善良的姑娘。”似乎“我”正是那種人,因爲機遇真的送給“我”一個好姑娘,埃利。

埃利是誰?是那一個階層的姑娘,可是,並非人們所以爲的那麼幸福,而是“一個可憐的貴族小姐”——我們在哪裏聽說過這樣的說法?是在《馬普爾小姐探案》中的“看房人之謎”裏面,回頭的浪子哈瑞帶了新婚妻子歸來,馬普爾小姐對小新娘的印象是“可憐的富有的小姑娘”。這不是指某一個人,而是某一種類型。埃利雖然有錢,可卻是個孤兒,又是在那樣的階層,社會交往實際很有限。她沒有朋友,只有一個女伴——格里塔,格里塔成了她的知己。像埃利這樣的女孩,多半是無能的,那麼,格里塔自會替她張羅一切。因爲是在一個長篇的篇幅裏,埃利這個“可憐的貴族小姐”,就要比“看房人之謎”裏的那一個,內容要詳實許多,她很是讓“我”開了眼界。當“我”聽埃利說,她已經將吉卜賽營地買下來,不由十分驚訝——“溫柔而膽怯的埃利竟然談論這樣的商業買賣知識,並且對此充滿信心”。“我”不會懂得,在那樣的有產階級家庭裏,財政名詞就是投資、增值、減稅、信託資產,而不是柴米人家裏的水費、電費、菜錢、油錢。這些複雜的庶務其實是在抽象的智能層面上進行,不是像底層的社會,一切奮鬥都是身體力行,在感官上印下深刻的烙痕,很快就遍體鱗傷。而埃利身心完好,她保持了性格的純良,她甚至比應當同病相憐的人更有同情心。這就是命運的不公平,它將什麼都給了一方,卻剝奪另一方。“我”走進埃利的世界,真正瞭解了富人的生活,它並不如“我”想象的那樣窮極奢華——“相反,一切都很單純”。因爲什麼都不會阻止你去得到,所以你的佔有慾反而不強烈了。但是,“我”還需要學習,學習這種昂貴的“單純”。

現在應該來說說格里塔這個人了。度過蜜月旅行後,“我”和格里塔見面了。“我”說:“很高興終於見到你,格里塔。”這句話很微妙,這裏盡是微妙的東西。接着,埃利說了一句話:“你知道,如果不是格里塔,我們根本不可能結婚。”這一句誠實的感激將會奇怪地得到證明。之後,“我”與埃利有一段關於格里塔的對話,埃利問“我”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格里塔,“我”的回答很含糊,令埃利起疑,因爲——“你對她說話時看也不看她的緣故”。當埃利瞞着“我”,去接來“我”的母親,一位爲了兒子,拼命工作,幾乎磨穿十指的女人。母親看見了他們的生活,臨別前問起格里塔是誰,然後含蓄地說了一句:“已婚夫婦剛剛開始生活的時候最好單獨在一起。”他母親也是具有先知的能力,但不是出於巫術,而是經驗。

新婚的日子很幸福,可是,“我”無端地戰慄起來,“忽然覺得好像有人在我的墳上走”,埃利接過去說:“一隻鵝正在我的墳上走過,這纔是原話,對嗎?”果然,是埃利的“墳”,而不是“我”的。埃利的死法與“看房人之謎”裏的“富有的可憐的小姑娘”一樣,墜馬身亡,同樣都是在詛咒的恐懼裏。“富有的可憐的小姑娘”是受看房人詛咒,埃利則是——那個黑頭髮高個子的女人,兩人同樣都是由某人指使,收某人的錢。我們可將“看房人之謎”看作是《長夜》的前身,但情形已經大變,兇手“我”比兇手哈瑞處境複雜得多,前面那一句起誓——“它是一個愛情故事”,是指“我”和格里塔,還是“我”和埃利?埃利曾經說過一句話,似乎木知木覺的人同時都是先知先覺,埃利的話總是無意間擊中事實——“彷彿你很愛我”,接下來是——“我想在一定程度上我確實愛她。我本來應該愛她的,她那麼甜美。埃利,溫馨甜蜜。”可是,事情早已經決定了,不會有另外的可能,那是出於一個執着的意志,“我”一定要去做,而且已經做了,任何人都無法阻止——“可能除了我自己”。母親說:“我非常努力地想確保你平安無事。我失敗了。”“我”的回答是——“這不是您的錯。我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可是,“我”確實沒想到,會有一些意外發生,我說的意外不是指早有人看見過“我”和格里塔手挽手,完全像一對戀人,走在德國漢堡的大街上;我的意思是埃利——“格里塔根本無足輕重,甚至我那漂亮的房子也無足輕重,只有埃利……可埃利再也看不到我了。”

這就是作爲罪犯自述中的“我”,他確實處境爲難,從技術上看,難度在於如何保持懸念。“我”必須陳述現象,卻不能透露事實。這當然是不自然的,是一個明顯的騙局。可探案小說肯定是造假的藝術,不必像現實主義小說那麼認真地對自然性負責,它的真實只在於敘述本身的合理度,就是說,要組織周密,不能露馬腳。我想它的誠實原則是“我”可以不說,但不能說謊,而且,必須將敘述堅持到底。那麼,說什麼,就成爲最微妙的事情。這是對故事趣味而言的說法,在另一方面,由於犯罪者的主觀身份,敘述裏必定具有更多心理的內容。波洛在《尼羅河上的慘案》裏說過,“兇手是需要想象力,偵探則尋找真相”,因此,罪犯的內心活動其實更復雜,這就與人性有涉了。《長夜》裏的“我”,其實也是《尼羅河上的慘案》的西蒙,可是,我們對西蒙瞭解得不多,而這裏,“我”的哀悼之情瀰漫了整個事件的首尾,令人痛楚。

《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裏的“我”,詹姆斯•謝潑德,一名鄉村醫生,中年,單身,和同樣單身的姐姐一起生活。他們居住的村子叫金艾博特,應當是與馬普爾小姐的聖瑪麗米德村差不多,離它最近的大城鎮是克蘭切斯特,距離是九英里。金艾博特通火車,就有火車站,一個小郵電所,兩個百貨公司。大多數人在年輕的時候去到外面世界打拼天下,餘下的人都已經上了歲數。在金艾博特村裏,有兩幢大宅子,也就是說,有兩戶人家稱得上淵源世家,一幢叫“金帕多克”,一幢叫“弗恩利大院”——後來的謀殺案事發現場。在這樣一個偏僻的小地方,鄉村醫生是接近牧師樣的人,牧師撫慰靈魂的困苦,醫生則解救肉身的疾痛——擔當起上帝的另一半職責。像聖瑪麗米德的海多克醫生,他曾經很通人情地給馬普爾小姐開出一副藥方,就是一樁謀殺案,他知道如何對付各種不同的病人。他在那小村子裏服務了一輩子,陪伴着村民度過生老病死,自己也從中獲得安寧。俄國屠格涅夫有一篇小說,《縣城的醫生》,寫一個少女在臨終時,抓住最後的時間愛上醫生,這就是那類活動在歐洲腹地的舊式的醫生,他們都已經超越治病的範疇,去對靈魂負責任了。但是,從另一方面看,鄉村醫生又是過着沉悶的生活,他們雖然受人尊敬,但是收入有限,事業呢,倘若沒有虔誠的犧牲的觀念,就也談不上遠大。法國作家福樓拜的《包法利夫人》裏的包法利醫生,在他夫人的眼睛裏,就是一個沒出息的男人。爲了使自己的婚姻合乎夢想,包法利夫人不是嘗試着提升包法利先生,而是鼓動他去進行那場大膽又荒唐的手術,給客棧裏的馬伕矯治馬蹄足,結果當然是慘敗。在馬普爾小姐主持偵破的《命案目睹記》裏,罪犯就是鄉村醫生——這個醫生的生活裏,還有着少許浪漫經驗,他曾經和一個法國劇團的龍套演員戀愛,這段浪漫史從某種方面也說明鄉村醫生實在是缺乏機會的,這樁心血來潮式的婚姻爲他種下了苦果,因爲後來他遇到了一個正經的婚姻對象,品格高尚而又富有的繼承人埃瑪小姐。在金艾博特行醫的“我”,卻似乎更少機會,財運也不好,他做了一點小小的投機生意,西澳大利亞金礦股票,結果血本無歸。我相信他一直耐心地等待,時間在等待中流過。人到中年,生活還是原樣,和姐姐一同住着父母留下的舊宅,在村子及周邊地區行醫,出入於那些饒舌的女人和不得意的男人中間。他不像《長夜》裏那個年輕的“我”,充滿着野心,他已經走過人生的發軔階段,原先就沒什麼聲色,如今更加沉寂下來。他的自述相當平靜,難得流露心情,從這點看,他也是要比《長夜》裏的年輕人老練,到底是經歷過人生的人。他將自己藏得那麼深,但依然可靠地敘述了事實。當然,有一些事情他可以不說,用波洛的說法——波洛讀過他的記錄手稿之後,向他說——“我向你祝賀——爲你的謙虛表示祝賀!”然後再說:“也爲你的隱匿手法表示祝賀。”

他對自己的記述也是得意的,自認爲值得表揚的地方有兩處,都是羅傑•艾克羅伊德被謀殺當晚的描寫。一處是他離開羅傑•艾克羅伊德的時候——“信是八點四十分送來的。我八點五十分離開了他,信仍然未讀。”他說:“這一切都是事實,但如果我在第一個句子後面加上幾點省略號,情況又會如何呢?是否有人對這十分鐘的空白時間裏我所做的事表示懷疑呢?”這是一處。第二處是謀殺現場被發現,管家去打電話報警時候,“我做了點我必須做的事。”他很爲文稿中的謹慎措辭滿意。事實上,他真的很謙虛,這樣含蓄又誠實地敘述事實還有很多處。比如,一開篇,他從弗拉爾斯太太自殺的家中回來,在前廳脫衣帽時,他寫了這麼一句話:“我確實無法預料,但我有一種預感,震撼人心的時刻即將到來。”我敢說,在這個鄉村醫生平淡的一生中,“羅傑•艾克羅伊德謀殺案”可說是唯一的“震撼人心”。他記錄這樁謀殺案時,多少帶有着一種成就感,當然,沮喪的情緒偶有流露,雖只是一句兩句,但分量卻很沉重。比如謀殺案發生的次日早晨,聽到死者羅傑•艾克羅伊德先生的祕書雷蒙德用輕鬆的口氣談論案子,醫生不由感慨地寫道:“就我來說,我早就失去了從悲哀中迅速恢復愉快的能力”。這句話包含着人生的灰暗。

他的處境是要比《長夜》中那小子艱難得多,那小子敘述的重點在如何實施犯罪計劃,最後的暴露只是在一瞬間,這個難堪的時刻猝不及防地發生,然後結束。然而在鄉村醫生,這卻是漫長的過程。他在一夜之間便完成了謀殺計劃,餘下的,全是在對付波洛,可他鎮定自若。但是我想,當死者,羅傑•艾克羅伊德先生的侄女兒弗洛拉要求他引她晉拜新搬來的鄰居,就是大名鼎鼎的犯罪學家波洛先生,“我”,醫生,一定是面臨着一個極其尷尬的處境,但他依然很鎮靜。他以那種替對方着想的口氣說:“親愛的弗洛拉,你能肯定我們所需要的就是真相嗎?”這話裏含有的暗示是,真相是你弗洛拉不願意看到的,是你的表兄拉爾夫•佩頓犯下的事——醫生可是要比那小流氓狡猾得多,那傢伙是個壞料,天生的利己主義;而醫生是受過道德的教化,他的惡意裏積蓄着人生的失意感。他不像《長夜》裏那孩子,一心要追求幸福,雖然並不知道什麼纔是幸福;醫生則已經斷定,他和幸福無緣。因此,他能夠如此平靜地犯罪。但是,有一點他控制得不夠好,就是他對案件過分的關切——波洛說:“你肯定是仁慈的上帝派來替代我的朋友黑斯廷斯的,我發現你跟我形影不離,總是在我身邊。”醫生的回答是:“你要知道,我這一生過的都是乏味守舊的生活,乾的都是平庸枯燥的瑣事。”這話不可不謂真情,醫生從未正面評價過自己的生活,只是言辭中流露出倦意,和《長夜》那小子多麼不同,那一個,壞也壞得生氣勃勃。整個過程中,只有一次,醫生突然情緒高漲,那是在麻將桌上——“這時我簡直無法抑制內心的興奮,我曾聽別人說起過天和——拿起牌就和了,但我從沒想到自己打牌也會天和。”據文中說,這種“天和”之說來自於“上海俱樂部”——那一定是英國殖民上海的上上世紀末及上世紀初,牌一上手就是一副完整的和局,這種概率極其之低,好比中頭彩。醫生如此欣喜,這個天降好運鼓舞了他,要知道,他可是個黴運的人!俗話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醫生總是該做的都做了,卻總也不成。現在好了,老天終於顧恤到他了。

生活真的很艱難,在前一個階段,波洛總來找他談案子,當然也是他希望的,但這實在是一場考驗,考驗人的心理和頭腦。這也是波洛的方法之一,那就是談話。在《ABC謀殺案》裏,他說過:“通過反覆談論,多餘的細節就必定會呈現出來”,他還說:“對任何想藏匿的人來說,沒有任何東西比談話更危險”。所以,這就要格外的小心。波洛說:“與案件有關的人都隱瞞了一些東西。”醫生笑着問:“我也隱瞞了嗎?”波洛說:“我想你也有事瞞着。”“那麼是——”“有關佩頓這位年輕人的事,你是否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了呢?”這句話大有深意,字面上是醫生你僅是爲“佩頓”掩飾嫌疑,底下——要知道,說這話的不是別人,而是波洛——底下的意思很可能是,醫生你到底對“佩頓這位年輕人”做了什麼手腳。對這個狡黠的問題,醫生“我”應付的也不壞,他做出一種有意掩飾窘狀的樣子,慌亂地轉移了話題,請波洛先生談談關於“爐火”意味着什麼,而波洛便也順水推舟放下了那個敏感的話題。這是在事情的前半段,波洛讓醫生充當了“華生”或者黑斯廷斯的角色,而後半截——“我們便分道揚鑣,各幹各的事”,他不必和波洛搞腦子了,可情形卻似乎更加令人不安。波洛在做什麼呢?醫生只能在麻將桌上聽人談起一點波洛的動作,就在這時,得一副“天和”,命運開始青睞醫生。可這青睞的媚眼裏似乎又藏着陷阱,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沒有什麼能逃得過赫爾克里•波洛的眼睛”。醫生回顧所作所爲,自己覺得計劃還是不錯的,當然有一些小紕漏,卻也於大局無礙,要是波洛不出現的話——醫生最後一句話是——“如果赫爾克里•波洛沒有隱退到這裏來種南瓜就好了。”這個鄉村醫生黯然無光的一生中,能與波洛交上手,哪怕是輸了,也雖敗猶榮。

由犯罪當事人主述案件過程,他們的性格便到了前臺,成爲比客觀事實更重要的動機,這符合波洛,也符合馬普爾小姐的人性原則。他們都認爲,人性的因素是犯罪的第一要件,誰又能比罪犯自己提供出更多隱祕的人性呢?但這確實是一個危險的敘事角度,它太大限度地使用了虛構的功能,多少有些筆走偏鋒,稍有不慎,就會穿幫,必須謹思密行,小心着來。所以,在阿加莎•克里斯蒂,這一類敘述只佔極少數,偶爾爲之而已。

六、黃金時代

前邊我曾說過,我缺乏有關阿加莎•克里斯蒂個人的資料,從某一方面來說,我也並不以爲十分需要。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作品本身,已自成一體,具備了起承轉合的過程。我就想,倘是以波洛、馬普爾小姐、貝雷斯福德夫婦爲這個阿加莎•克里斯蒂家族裏的主要成員,那麼,是否可以認爲,起源和歸結已經講述過了?現在,就要進入這家族最興隆的階段——黃金時代。這也是全劇的**,華彩篇章,這個華麗家族,在此走向全面的輝煌。我將那些最精彩的事蹟列於此,光芒四射。它們通常都有着精緻與和諧的圖案性,而在邏輯圖案的底下,則有着充沛的人性;是人性的運動規劃了圖案的經緯線,流利的線條又使人性煥發絢爛的色彩。圖案和人性在不同情景下處於不同位置。有時候,前者是顯性的,就是大偵探波洛天賦的本能,只消身子往後一仰,閉上眼睛,便可看見的對稱性、平衡感、合理的秩序,像拼圖一樣,每一塊就嵌在應該在的地方。還有時候,後者是顯學,好比波洛在《葬禮之後》裏說的:“由於這件事情裏證據不如人多——那麼我就得專門同人打交道。”最爲極端的情形,我以爲是《啤酒謀殺案》。案子發生在十六年前,十六年的時間過去了,當時的轟動煙消雲散,細節已經變成案卷裏的枯燥的文字,人的記憶對客觀事物總是不可靠的,然而感情卻有着強烈的滲透力,它洇染在某些看似無關的印象裏,可保持許久。這個案子,如何從塵封的記憶中重新挖掘出來真相,依憑的就是這個——感情。

當波洛接受當事人委託,着手調查這樁陳年積案,拜訪當時的被告律師蒙塔古•德普利奇爵士,這位著名的王室法律顧問,記憶猶新的是他的委託人。“那個女人很有魅力”,她的情態在十六年後還能夠呼之欲出——“我甚至想判罪對她來說是一種解脫。她毫不畏懼,一點也不緊張,只想審判早一點結束。”他很遺憾地承認,她無疑就是兇手。原告律師,皇家法律顧問昆廷•福格當然更有理由認爲被告有罪。他,當年胸懷抱負的小夥子,現如今已經長成爲淡泊又固執的中年人,卻還對被告懷有深刻的印象,他至今相信——“卡羅琳•克雷爾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我永遠忘不了她。”長期受僱於克雷爾家族,處理日常法律問題的“喬納森律師事務所”的書記員埃德蒙茲,一個謹慎的法律工作者,他承認沒有任何證據可爲卡羅琳•克雷爾謀殺丈夫開脫,可是他說:“我崇拜克雷爾夫人。不管她幹了些什麼,她都是個淑女!”至於律師事務所的老闆,凱萊布•喬納森先生,一個老紳士,在他漫長的歲月裏攢足了人生經驗,是俗話“薑還是老的辣”裏的老薑,波洛和他纔算得是搭上了話,只幾個來回,他就指出——“波洛先生,不過你像是對性格感興趣。”於是,他也有了談話的興趣。喬納森先生不像那幾位易動感情,那時他們還都是年輕人,他能夠保持冷靜,他描述卡羅琳在法庭上的表現是——“無法勝任爲她安排的角色,她可不會演戲。”但當談起那個插足克雷爾夫婦,因而引起悲劇的謀殺案的模特兒埃爾莎•格里爾,老頭兒卻奇異地難以自禁,他沒有如通常那樣稱她作“無恥的爛貨”“狐狸精”“罪魁禍首”,而是懷了無限的感慨提到“青春”這個字眼。他說:“也許因爲我老了,可是,波洛先生,我覺得年輕人沒有城府,有時把我感動得落淚。年輕人如此脆弱。如此放蕩不羈——如此地自以爲是,如此慷慨,如此煞費苦心。”——事情過去了那麼久,什麼痕跡都消失了,可人的情感依然是激越的。多麼主觀啊!可是這就是波洛要的,當他請菲利普•布萊克,事發時間的在場者之一,請他寫下當時的情景,菲利普•布萊克覺得多餘,警察的卷宗一定寫得更準確,波洛說:“我不想要簡單的事實。我要的是你所選取的事實。”喬納森那老頭兒,已經站在人生的末梢上了,也許對青春有特殊的偏愛,可就是這偏愛,着重向波洛指出了,青春不可小視。後來在梅雷迪思•布萊克的莊園裏,波洛看見了死者——艾米亞斯•克雷爾生命中最後一幅畫,畫的正是埃爾莎•格里爾。波洛果然注意到了“青春”的諸多屬性:“青春是原始的,是強壯的,是充滿力量的——是的,而且殘酷!還有——青春是脆弱的。”他甚至也提到“脆弱”這個詞。這個被喬納森老頭稱之爲“朱麗葉”的女人,她的“羅密歐”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死者不能復生,生者印象各異,事實上是重新塑造了一個他,但誰能說準,哪個他更真實呢?


菲利普•布萊克,十六年來,已經成爲一個成功的生意人,染了生意人所有的臭毛病。但當提起克雷爾,他的好朋友,他一下子從造作的慵懶中抖擻起來,過往的激情又回到身上。他讓波洛看克雷爾的一幅玫瑰花,“色彩如此濃豔,甚至有些淫猥呢!”“他就是這樣一個人——畫玫瑰的人。”菲利普•布萊克說:“他的藝術,你知道,他總是熱愛藝術。是一種逃避。”梅雷迪思•布萊克——菲利普的哥哥,他們與死者一同長大,從小朋友到老朋友。和弟弟完全不同,梅雷迪思•布萊克是那種人們通常叫作“科學怪人”的人,對具體的庶務沒有興趣,而是沉浸於抽象世界。可是,也正是這種人,其實有着旁人不知,甚至自己也不自知的內心生活,是這種內心生活的經驗使他們更能想象別人的處境。他承認克雷爾是天才的同時,也看見“天才”的氣質對他身邊人的殘忍。梅雷迪思至今記着他如此狂妄地說道:“我在畫的這幅畫是我有史以來畫得最好的。告訴您,真不錯,而兩個嫉妒的爭吵不休的女人想要打擾——不,媽的,辦不到。”這一個男人使得他周圍的氣氛變得激動不安,你不知道他的真心在哪裏,當然,在繪畫,那麼就像梅雷迪思說的:“畫畫又不能當飯吃”,在生活裏,他的感情傾向於誰?或者,用更實惠的方式說,他更需要誰?人人都看見,妻子卡羅琳在了下風,埃爾莎氣焰高漲。波洛去訪問埃爾莎,埃爾莎爲要證明克雷爾與她的感情,拿出一封皺巴巴的信,交到他手裏——“看着他接住了她的寶貝,她是那麼自豪,又有點怯怯地,又急於知道他的評價。”她,埃爾莎,似乎並沒有太大的信心。於是,信上那些狂熱的情話,忽然變得不堪一擊。那麼,克雷爾和卡羅琳如何呢?誰都看見他們爭吵,總是不忠、背叛的主題,互相說出刻毒的話來。可是,有意思的是卡羅琳的小妹妹安吉拉的家庭女教師威廉斯小姐的評價。這位威廉斯小姐也是屬於維多利亞時代的保守人物,由於終身未婚,獨立生活,又是一位女權主義者——“她說起男人們,就像一個資本家說‘布爾什維克’——像一個虔誠的共產主義者說‘資產階級’——像一個家庭主婦說‘蟑螂’。”她當然不會喜歡克雷爾先生的生活方式,然而她卻有足夠的理性來判斷事物。她看出克雷爾和卡羅琳其實情投意合,甚至因此而忽略孩子。用波洛的話,就是“更像是一對情人而不像是夫婦”。波洛承認自己被“性格問題迷住了”,由各種性格出發產生的情感,其實已經擺脫了事物的客觀性。現在,波洛就必須集合起所有這些人性的條件,重新結構起平衡協調的圖案,這圖案就是十六年前的真實情景。

和《啤酒謀殺案》相反,《ABC謀殺案》,是先有圖形,再有圖形底下的人性因素。波洛對這樁謀殺案評價很高,事情剛一露頭,他便敏感意識到,這就是他恭候已久的“超級罪案”——一封落款爲ABC的信,通知波洛留意本月二十一日的安多弗。到這一天,蘇格蘭場果然傳來消息,安多弗發生謀殺案,死者是個名叫阿謝爾的老太太,現場有一本《ABC鐵路指南》,正翻到去往安多弗時刻表那一頁。A字打頭的阿謝爾老太太;A字打頭的安多弗;還有《ABC鐵路指南》,這樣多的巧合顯然是一種有意的安排,以字母排列爲秩序。由此類推,很可能還會有B字母打頭的第二起案件。果然,"ABC"的第二封信來了。信上指明的是貝克斯希爾海濱,本月二十五日。謀殺案如期而至,死者是年輕的女招待,姓巴納德,屍體底下有一本《ABC鐵路指南》,打開的那頁正是去往貝克斯希爾的時刻表。"ABC"第三封信告訴道,徹斯頓那地方會發生些什麼。徹斯頓的死者是克拉克爵士,同樣有一本《ABC鐵路指南》。

A字打頭的阿謝爾老太太,開着一家菸紙店,貧寒度日。酗酒的丈夫爲了索討酒錢,會說出殺人的氣話,可並不足以失態到要殺自己的老婆。阿謝爾太太清簡的一生裏結交下的社會關係一目瞭然,沒有誰是需要除掉她不可的。就是說,找不到殺人動機。死者的外甥女瑪麗說:“姨媽被人謀殺,真是天理不容。”這話樸素地指明瞭阿謝爾太太無辜的事實。B字打頭的貝克斯希爾的死者,那位年輕姑娘,在海濱的小茶餐廳工作,餐廳總共只兩名女招待,同事之間關係疏淡,家中有父母和姐姐,再有一個正相處着的男友唐納德•弗雷澤。這一對戀人經常爭吵,年輕人氣極了也許真會殺了她。可是,第二起案件就比第一起的情形複雜了,這個兇手應當也是第一起案件的作案人,也就是說,他必須能嵌得進“ABC”的序列中。那麼,唐納德•弗雷澤就明顯條件不夠了。用波洛的話,就是,“如果唐納德•弗雷澤得以脫離嫌疑,那倒要歸功於ABC狂躁的吹噓。”因此,當C字頭案件來到的時候,對於兇手的限制就更爲苛刻了:他需要具有ABC三起案件的作案動機,而至少第一第二起案件裏,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動機。克羅姆警督判斷爲:“這是種按字母順序進行的犯罪情結”。就好像做字謎遊戲,ABC自己不也是說,這是一場遊戲。蘇格蘭場召開會議時候,湯普森醫生不無輕佻地對波洛說:“看來像是從字母A到Z……我只是很有興趣想知道他想怎樣來處理字母X——可早在那之前,你就會抓住他的,在G或H的時候……”雖然不夠嚴肅,可湯普森醫生道出了這起連環兇殺案的形式。這種形式感意味着什麼?波洛說:“直到現在,所有的案子都是由我們從內部開始偵破,被害人的歷史總是關鍵所在,那些關鍵的地方則是‘誰能夠從死亡中得利?他會有些什麼機會來作案?’而在這裏……是個由外部而來的兇手。”這就是說,波洛也必須從外部出發,破除形式——“這件以字母順序而進行的謀殺案,會有其破綻之處。”必須要找到破綻,就是不均衡、不對稱的地方。

然後,D字打頭的案件發出預告了,地點在唐克斯特。可是在預定的時間,唐克斯特地區一家電影院裏,被殺的倒黴鬼,一個理髮師,名叫厄斯菲爾德,是E字母打頭。蘇格蘭場懷疑“可能是跳過了一個字母”。然而,死者的鄰座,一名男校校長,倒是D字母打頭——唐斯,基本可以斷定,兇手殺錯了人。以字母順序進行的謀殺案,嚴重變形了。回過頭去檢查這“外部”形式,這形式總是有着不夠勻稱的地方。死者的年齡、性別、社會階層都不同,這種隨機性和字母遞進的嚴格規律不怎麼相符;比如,對排序有如此愛好的兇手,應該更講究秩序井然,比如“安多弗”是A目錄的第一百五十五個地名,那麼B字母打頭的謀殺地點應該也是B目錄的第一百五十五,或者第一百五十六……可事實上這些地名沒有進一步的排序關係;比如,前兩樁謀殺案沒有明顯的動機,可是第三樁,C案件裏,克拉克家族卻隱藏着某一種可能成爲動機的因素,就是死者卡邁克爾•克拉克是個鉅富,他的妻子則病入膏肓,遺產將歸兄弟富蘭克林•克拉克;再有,D字母打頭的謀殺看起來似乎是失了手,可是,也很像是,兇手對精確度不再關心,或者說,兇手打算結束遊戲了——這就是破綻。這些破綻意味着什麼?意味着理性,波洛說的那句話:“那是一種向某些固定方向運行和工作的心思。”這“心思”的輪廓逐漸清楚起來,兇手浮出水面——這時候,就要讓性格分析派上用場了——膽大妄爲的冒險愛好,四處漫遊的生活方式,富有條理的平面狀思維,男孩子心理:對鐵路的特殊興趣。這場謀殺構思得如此精緻,波洛禁不住讚歎:“遊戲萬歲!”

就在《ABC謀殺案》中,波洛和黑斯廷斯上尉聊天,關於理想的犯罪。換句話說,倘若讓波洛點菜,他將點什麼?波洛嚮往道:“會是個非常單純的犯罪,絲毫不帶錯綜複雜的罪行。是一宗平靜的家居生活的罪案——非常不帶有感**彩,極其隱祕。”黑斯廷斯上尉又問他如何算是隱祕,波洛就舉一個例子,四個人坐下來打橋牌,壁爐邊坐了個看牌的,然後,這人死了——他說的就是《牌中牌》。

事情就是這樣,謝塔納先生的客廳裏,洛裏墨夫人、羅伯茨醫生、安妮•梅雷迪思小姐、德斯帕德少校,四人一桌橋牌。謝塔納先生坐在壁爐前,忽發現,他被一柄寶石匕首刺死,這把匕首來自他自家的收藏櫃。兇手就在這四個人裏。每個人都起身離開過牌桌,取飲料,給壁爐添柴,拿鼻菸盒,做“明家”的繞過桌子看搭檔的牌——就是在中間某個當口,殺了謝塔納先生。動機似乎有的是,謝塔納先生如此令人厭惡:羅伯茨醫生覺得他狂妄傷人;洛裏墨夫人認爲他生性惡毒;安妮•梅雷迪思小姐害怕他,他看你的樣子就好像會吃了你;德斯帕德少校很簡單,他討厭他的體味——當然這些都不足以要去謀殺,可是誰又知道其中的隱情呢?像謝塔納先生這樣的神祕人物:身家來歷不明,過着豪富的生活,結交八方賓客,而且,似乎他掌握了所有人的隱私。問題是即便有了足夠的殺人動機,卻也未必殺得了。謀殺現場如此不具備謀殺條件——這就是波洛說的,“單純”,非常單純,單純到幾乎難以考慮動機,也就是《ABC謀殺案》中說的“歷史”,“誰能夠從死亡中得利”。需要考慮的僅只是,如何實施殺人計劃。***警監的注意力在各人離開牌桌的次數和時間長短,這是謀殺的外部根據,而波洛一貫重視內在的條件,他的問題是關於牌局。他依次詢問各位,總共打幾局牌;誰和誰搭檔;誰輸誰贏;個人牌風如何。他將四個人的記分表很寶貴地收攏起來,說從上面可以看出“人的個性”。比如,德斯帕斯少校字寫的很小,記上新的數字的同時就劃掉原來的,說明什麼——“他寧願一下子就搞清楚自己的處境”;洛裏墨夫人的字形很有品位,說明她受過良好的教育;羅伯茨醫生的字則“華麗且略顯輕浮”;安妮•梅雷迪思小姐的記錄沒有體現特別的風格。記分表還記錄了牌局的進展情況——第一盤,“平平淡淡,很快就結束了”;第二盤,由於是少校記分,邊記邊劃,看不出過程;第三盤,很精彩,雙方的分數都是高水準的,不過,羅伯茨醫生叫牌太高了;第四盤,羅伯茨醫生叫分比較低……波洛還登門請求當事人爲他覆盤。洛裏墨夫人顯然對橋牌有驚人的記憶力,照了記分表,每一步都復出來,最爲“驚險壯觀”的是第三輪,她與羅伯茨醫生搭檔,羅伯茨醫生的牌都叫得很高,忽然間還叫了一個大滿貫。夫人說:“他這樣叫真沒道理,但是出乎意料地我們卻打成了。”德斯帕德少校對橋牌沒太大的熱情,只是偶爾應景,所以請求他覆盤沒什麼收穫,但他也記得有一盤中,羅伯茨醫生叫牌叫得太高。羅伯茨醫生的回憶也不怎麼樣,但他一語道破波洛的用心:“你是說兇手在盤算着如何下手的時候,情緒肯定會有所變化,這種變化有可能從牌路上反映出來?”波洛承認了這一點。至於安妮•梅雷迪思小姐,波洛並沒有請她覆盤,也許是波洛心存偏見,認爲這類“女伴”身份的人,沒有自由的個人生活,所以也不習慣昭示性格色彩。他倒是額外地出了一個小測驗題,就是前邊提過的挑選絲襪的測驗,針對她的品行。還是偏見,或者說是經驗作怪,認爲對於某類人來說,品行比心理更有說服力。

這樁條件單純的謀殺案——“沒有指紋,沒有可供調查的文件,甚至沒有一片紙頭,只有這四個人……還有那幾張記分表”,偵破的手段不得不也變得單純,主要是記分表,這有些類似現代科學的測謊儀。記分表上最引人注意的是一千五百的超高分,有人叫了“大滿貫”——“橋牌中最扣人心絃的莫過於‘大滿貫’了”,在這抓人的幾分鐘裏,也許,事實上果真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和單純至致的《牌中牌》相對,《尼羅河上的慘案》則是頂級繁華,所有的配置都超乎尋常的華麗,光芒四射。

首先是人物,都是身份顯赫,這合波洛的口味。像《ABC謀殺案》,倘不是精緻的鎖鏈形犯罪,單單第一起,安多弗一名開菸紙店老太婆被謀殺,波洛是會掃興的。而這裏,人都是一線名牌:鉅額財產的美麗的繼承人,林內特•裏奇韋小姐,攜同她的新郎,來自平民階層的賽蒙•多伊爾,他的英俊漂亮完全配得上林內特,而他的貧寒和林內特的富有從某種含義上也是相匹配的一對,再有,他們神速的婚姻更加強了傳奇性;何況,其中還有一個被拋棄的角色,以不幸映照他們的幸福,順便說一聲,這個角色,傑奎琳•德•貝爾福特也來了;沒落世家的阿勒頓太太,是帶着她的兒子蒂姆,一個生過肺結核,據說以“寫作”爲消遣的年輕人,看得出,他們母子相處和諧;相反,著名色情小說家奧特波恩夫人和她的女兒羅莎莉關係緊張;有錢的老處女範•斯凱勒小姐,聲勢頗大地攜有兩名隨行人員,一個是略微年輕的老處女,女伴鮑爾斯小姐,另一名是貧窮的表妹,渴望出來見世面的年輕的科妮莉亞;意大利考古學家裏克蒂先生,卻奇怪地收到一份關於蔬菜的電報,報告土豆、朝鮮薊、韭菜的行情;弗格森先生,極其憎惡資產階級,看上去像工黨成員,事實上,卻也可能是一名爵爺,他在牛津大學讀過書,大學是自由主義思想傳播最甚的地方,而且,民主理想總是選擇貴族青年,因他們不愁吃穿;大英帝國的軍事要人雷斯上校;銀行事務所的“安德魯大叔”;貝斯納醫生;當然,還有大偵探波洛先生。

和顯赫身份相配,他們都具有色彩鮮明的性格。林內特不可能具備別種性格了,金錢和魅力使她成了“要什麼有什麼的林內特•裏奇韋”,所以,她只能是那種人——“不可抗拒”。可是,有時候,比如當波洛用一個長者的態度告誡她,她擁有的太多,應該學會寬厚待人,林內特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單純樸實——近乎淒涼可憐”,她說:“我一直想做到這些”。那麼賽蒙的性格呢,似乎很微妙,謙遜的科妮莉亞的眼睛裏,他是一個虔誠的丈夫,“簡直崇拜她走過的每一寸土地”。在林內特的光輝之下,賽蒙真的很難有什麼性格,就是一個交了鴻運的窮小子,於是,他對波洛發的那通牢騷:“他不想感到被人佔有,肉體和靈魂全部被佔有。這就是該詛咒的要佔有別人的態度!”說起來是針對舊情人傑奎琳,但放在“不可抗拒”的林內特身上似乎更合適。性格最強烈的自然是傑奎琳了,在她這樣不利的處境裏,是需要有超常的意志力來支持的,而且需要有強大的動機,這兩點都證明傑奎琳擁有着巨大的能量,就像《安娜•卡列尼娜》,安娜臥軌自殺之後,渥倫斯基的母親說的話:“這種不要命的熱情算什麼呢?”波洛早知道這種能量的危險,他一直企圖制止這個,他先勸她審時度勢,“須知覆水難收。痛苦挽回不了過去”,再勸她從善如流,寧可人負我我不負人,可這些說教在傑奎琳面前,顯得軟弱無力。小說家奧特波恩夫人自然有着藝術家誇張的個性,可是似乎也過於強調了些,近乎失態;女兒羅莎莉又偏巧格外的敏感,常常爲之感到害臊,在這個嬌弱的年齡裏,很容易受傷,她已經養成易怒的脾氣,對什麼都不滿意,不過看起來,蒂姆對她頗有好感。一無所有的科妮莉亞卻是最快樂的人,因爲將自己看得很低,所以很知足,貝斯納醫生說得很好,沒有“飢餓感”,“灰姑娘”式的運氣一般都是選擇這樣的姑娘,這次也不例外,弗格森先生向她求了婚。阿勒頓太太由於家道中落,手頭拮据,但因有良好的教養,所以她保持了理性,能夠明辨是非,她甚至有足夠的智慧和波洛對話,討論謀殺——波洛的觀點是無論動機如何,謀殺總是不對的,“主宰生死是仁慈的上帝的事情”;阿勒頓太太說:“上帝還是要挑選自己的工具”;當波洛指出這想法的危險性,她爲談話作了一個幽默的總結:“這次交談之後,我將懷疑是否還能留下什麼人活着!”……卡納克號遊輪便攜着這一船人,在尼羅河上啓航了。

這一時刻,使我想起根據同名小說改編的英國電影《印度之行》。爲去往山洞,手忙腳亂地準備多日,終於停當,深夜登上火車,到站天已薄亮,上了駱駝,再向山洞進發。一列駝隊蟻似的走在巖壁之下,走入吉凶叵測的命運,氣氛陡然肅穆起來。卡納克號遊輪行走在暗淡的尼羅河上,兩岸是巨大的石塊和圮頹的房屋,古老的水道總是這樣,時間積壓太多,就好像有幽靈出沒。船上的人和故事都顯得太新,也太光鮮,猶如旅途中登岸參觀寺廟的時候,林內特站在古代埃及君王拉美西斯的雕像底下,仰着臉——阿加莎•克里斯蒂寫道:“這是一張代表新文明的臉孔,聰明、好奇,不爲歷史的遺蹟所動心。”倒是“灰姑娘”科妮莉亞更瞭解自己的處境,她說:“啊,波洛先生,多美啊!我是說它們這麼大,這麼安靜,看到它們會使人感到自己多麼渺小,就像一個小蟲……”這其實就是卡納克號的處境,它無依無傍地走在幾千年的河道里,已經無法左右自己的命運,可船上人渾然不覺,只有波洛——我說過,波洛帶有先知的成分,他悲觀地祈禱:“上帝保佑我們平安到達謝拉爾。”

在愛情、財富、珠寶、爵號、埃及文明、國際恐怖事件……奢華的輝映之下,其實還存在着一種極爲淳樸的案件,比如,《遲來的報復》,那是由聖瑪麗米德村的馬普爾小姐偵破的。馬普爾小姐際遇的總是這類淳樸的案件,這和她的天性有關,更和聖瑪麗米德的傳統有關。那裏面,大約有着一種萬變不離其宗的性質,看起來像是靜止固守的,但事實上呢,大千世界總也跳不出它的方寸之間。《遲來的報復》也是關於一種危險的人性,可是絕不像傑奎琳那樣有聲色、輝煌和響亮,這一種人性要家常得多,屬於平庸的生活裏的常情。這也很合馬普爾小姐的口味,她不像波洛那樣喜好奢華。在她維多利亞式的眼睛裏,波洛的品味多少有些“口重”了。換一個說法,馬普爾小姐趣味老派。

馬普爾小姐在聖瑪麗米德的新住宅區散步,不小心絆倒了,一個熱情的女人照料了她——扶她進門,端上茶點,自來熟地說了自己的故事給她聽。這女人,希瑟,使馬普爾小姐想起了一個人,希瑟說:“希望她是個好人。”馬普爾小姐的回答是肯定的:“善良,健康,充滿活力。”希瑟又問,她會不會有缺點,因爲她,希瑟,也有缺點。對一個與自己相象的人,總會有好奇心,就像人喜歡照鏡子一樣。馬普爾小姐誠實地回答道:“是的,阿利森——就是那個女人——阿利森總是非常清楚自己的觀點,以至於她總是看不到事情在別人那兒會怎麼樣,或者可能會給別人帶來什麼影響。”希瑟又饒有興趣地問:“您那位朋友現在在做什麼?”馬普爾小姐說:“她死了。”這有些令人掃興,可是誰也不會就此以爲,這樣的平凡的性情,會導致什麼真正的悲劇發生。沒想到,馬普爾小姐一語成讖。就在聖瑪麗米德的新居民電影明星瑪麗娜•格雷格宅邸裏的招待會上,希瑟,在這位她從少女時代膜拜至今的影星跟前,藥物中毒死去。她們正在聊着天呢!就像所有崇拜與被崇拜的人之間,一方是熱情的稱頌,另一方耐住性子,於是多少是陳式化的謙遜和感謝。兩邊的情感很難說是相等的,可是影迷是不會在意這個的,他們總是急不可待地要將自己的心意表達出來。從某一方面來說,影迷是比明星更加自我爲中心的人——對這類人,馬普爾小姐還是以那個“阿利森”做樣本,一個“阿利森”足夠了,她不需要太多的材料,無論是多麼新鮮時尚的材料,她倒寧可要老舊的材料,老舊的似乎更結實耐用,因爲更加本質。馬普爾小姐對“阿利森”式的人性——說起來,這只是一種膚淺的人性,可是不妨礙作出深刻的認識——“她是這種人:告訴你她們做了什麼,看見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聽見了什麼。她們從來不提起別人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生活就像一條平行軌道——”可是她們當然不是“自私自利”,馬普爾小姐已經解釋過了,她們只是嚴重地不關心外界,甚至不關心自身的安危。所以,馬普爾小姐認爲,希瑟一定是一頭撞進了一件危險的事,而毫無覺察。那又是一件什麼樣的危險事情呢?在場的人都看見她喋喋不休地在講述那個老掉牙的故事,就是多年前,她如何偷偷從病牀上爬起來,在出了疹子的臉上撲了粉,去見瑪麗娜•格雷格,而瑪麗娜•格雷格卻並沒有聽進去,她的眼光被別的東西吸引了——瑪麗娜•格雷格的目光越過希瑟的肩膀,對着牆上的一幅畫,畫上是一個聖女舉着一個嬰兒。馬普爾小姐在這個細節上停留了一會兒:“我不明白一幅畫會讓她有那樣的表情”,班特里太太補充了一句:“特別是因爲她一定每天都能看見它。”然而,當時的場面如此熱鬧,人來人往,她也許只是在看一個過路的人。在畫底下的樓梯平臺上站着的人,至少有八個:市長和夫人,倫敦攝影師,農場主和老婆,美國影星,等等。馬普爾小姐的見識依然是淳樸的:“明顯的懷疑對象老是很正確。”但是她確實還不知道誰是“明顯的”,只是有一些令人注目的細節,比如瑪麗娜•格雷格的目光,目光所朝向的畫,畫上的孩子——也許是婦道人家,總是對孩子、妊娠這類事有興趣。這位影星身邊果然有些關於孩子的軼事給人嚼舌頭,她唯一的一次生育失敗了,生下的是一個低能兒,一直寄養在美國療養院裏。之後,她還領養過兩兒一女,但都草草收尾,很快被打發開。總之,她在孩子的事情上不夠順遂。關於育兒,馬普爾小姐和所有的鄉下老太太一樣,有着些瑣碎的常識,家中備有大衆醫學的手冊。我想,尤其是在傳染病學方面的知識,從科學昌明的維多利亞時代過來的老太太,一定有許多可炫耀的資本。馬普爾小姐終於想到,“風疹”。“風疹”特別容易傳染,特別是懷孕四個月的婦女,不幸染上的話,就可能生下畸形兒。而所有事發在場的人全都聽見了希瑟的故事,帶了風疹勇敢前往拜見瑪麗娜•格雷格。瑪麗娜•格雷格渴望做母親,就像任何一個鄉村婦女,無論她多麼美麗、聰明、才華橫溢、星運亨通,心,總是淳樸的。

阿加莎•克里斯蒂令人目眩的謀殺案,其實都是由這些簡樸的理由生髮的。還是那個說法,她就像編織毛線活兒的女工,憑着簡單的工具、材料,加上基本針法——於是,雜樹生花,萬樹千樹。

2005年5月29日上海 附錄

王安憶主要作品出版年表

1993→《紀實與虛構》(長篇小說),人民文學出版社

1995→《烏托邦詩篇》(小說集),華藝出版社

1996→《漂泊的語言》(散文集),作家出版社

《米尼》(長篇小說),作家出版社

1997→《一個故事的三種講法》(文論集),明天出版社

1998→《我愛比爾》(小說集),中國福利會出版社

《心靈世界:王安憶小說講稿》(文論集),復旦大學出版社

《接近世紀初》(散文集),浙江文藝出版社

《獨語》(散文集),湖南文藝出版社

1999→《王安憶小說選:英漢對照》(小說集),外語教研出版社(英文版)

《王安憶散文》(散文集),華夏出版社

2000→《米尼》(長篇小說),南海出版社

《剃度》(小說集),南海出版社

《富萍》(長篇小說),湖南文藝出版社

《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城市》(散文集),雲南人民出版社

《崗上的世紀》(小說集),雲南人民出版社

《隱居的時代》(小說集),上海文藝出版社

《妹頭》(小說集),南海出版社

《我愛比爾》(小說集),南海出版社


2001→《三戀》(小說集),浙江文藝出版社

《文工團》(小說集),文化藝術出版社

《窗外與窗裏》(散文集),廣州出版社

《69屆初中生》(長篇小說),北嶽文藝出版社

2002→《隱居的時代》(小說集),上海文藝出版社

《憂傷的年代》(綜合集),新世界出版社

《茜紗窗下》(散文集),上海文藝出版社

《小鮑莊》(小說集),上海文藝出版社

《流水三十章》(長篇小說),上海文藝出版社

《崗上的世紀》(小說集),雲南人民出版社

《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城市》(散文集),雲南人民出版社

《王安憶代表作》(綜合集),春風文藝出版社

《上種紅菱下種藕》(長篇小說),南海出版社

2003→《桃之夭夭》(小說集),上海文藝出版社

《王安憶說》(文論集),湖南文藝出版社

《閒說中國人續編》(文論集),中國文聯出版社

《長恨歌》(長篇小說),南海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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