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公子?你住這?」

前兩天街上巧遇,宣於祁說他一直住在山上,當時郁珏並沒深問,沒想到竟是水雲山,和漓兒住一起。

「嗯。」宣於祁淡淡應了一聲,視線落在他懷中的血人身上,目光微微一閃,「這是……九歌?」

郁珏鄭重點頭,「她受了重傷,必須儘快治療。」

「跟我來。」宣於祁神色一肅,沒有多問,轉身朝長廊深處走去。

郁珏二話不說急忙跟上。

房間里,看著床上渾身是血的九歌,宣於祁神色有些凝重,「怎麼會傷的這麼重?」

郁珏鎖著眉,憂心忡忡道:「這件事等會再說,漓兒傷的很重,處理傷口要緊。」

「嗯。」

房間靜默了片刻,兩人站在床前大眼瞪小眼。宣於祁疑惑,「不是要處理傷口嗎?」

「是,所以要去找大夫。」郁珏也疑惑,目光催促。

宣於祁腦子有片刻短路,愣了會才道:「意思是讓我去找?」

郁珏皺眉,「這是你的地方。」

言為之意,你不去找我怎麼知道大夫在哪。

又是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宣於祁十分嚴肅道:「山莊里只有我一個人,沒有大夫。」

「什麼!」郁珏一聽,臉色騰得變了。

漓兒昏迷前說了句水雲山,他還以為山上有高人能救她性命,沒想到只有宣於祁一個人!

宣於祁既不懂武功也不懂醫術,怎麼可能救得了漓兒!

想明白這點,郁珏再不廢話,連忙撩衣坐上床,扶起昏迷不醒的九歌,給她輸送內功療傷。

見宣於祁還站在這,頓時有些急了,「麻煩祁公子下山給漓兒找個大夫好嗎?」

宣於祁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你確定我找回來的是大夫不是追兵?」

他雖不清楚事情經過,但總歸知道九歌下山的目的。看她這一身傷,多少能猜到一些。

若沒猜錯,這會兒估計全城都戒嚴,他一個已死之人突然出現在城裡,萬一被人發現,帶回來的就不是大夫而是官兵了。

郁珏很快也想到了這點,心中又氣又惱,不是氣宣於祁,而是氣自己,居然沒在城裡先找個大夫把傷口包紮一下……

現在懊悔也不是時候,郁珏收了功力,剛要抱起九歌,卻聽宣於祁道:「這會兒回城還出得來嗎?」

郁珏頓了下,沒理,輕柔地抱起九歌,正要離去,又聽宣於祁來了句,「憑九歌和你們的關係,定北侯府不安全吧?」

郁珏一怔,再次頓住了。

宣於祁瞥他一眼,繼續補刀,「住客棧你放心嗎?人多眼雜就不說了,通緝告示一出,你敢保證掌柜和小二不起疑心不去告密?」

「……」

郁珏臉色有些扭曲,沉默須臾,不甘心地把九歌重新放回床上。

「我去去就回,還請祁公子照顧一下漓兒。」沉悶的聲音可以聽出他內心的壓抑。

宣於祁睨了他一眼,淡淡點頭,「好說。」

郁珏不再遲疑,迅速打開門,前腳敢踏出房門,那道溫溫涼涼的聲音再次響起。

「哦,還要你幫個忙。後院有個下人在做飯,附近應該也有兩個眼線,都是朝廷的人,打暈還是殺了隨你,辛苦了。」

「……」

如此重要的事,居然現在才說,還是用這麼淡然的口氣說出來!!

如果不是漓兒還等著救命,真想揍他一頓。

郁珏怒火中燒地看了眼宣於祁,不再跟他廢話,攥緊拳頭,飛快地朝後院奔去。

沒過一會兒,庄外又傳來蒼鷹的嚦嘯,這回只叫了兩聲,便靜下來。

宣於祁深深看了眼床上的九歌,出去了片刻,回來時左手拿著一件嶄新的裡衣,右手握著兩隻藥瓶。

走到床邊站了會,長長一嘆,放下衣服和藥瓶,又去後院打了一盆乾淨的熱水回來,胳膊上還掛著一壇酒。

為了打這盤熱水,他袖子都濕透了,外衫也濕了,腳還被燙了,可見多麼不容易。

「真是見鬼了,本少活了兩世都沒伺候過人,第一次居然奉獻給姑奶奶你了!我跟你很熟嗎?!尼瑪,越想越氣!」

宣於祁一邊罵著一邊把熱水放到床邊,接著脫去濕漉漉的外袍,又毫不避諱地把九歌身上血淋淋的衣物給扒了。

扒得只剩下一件褻衣,他面不改色。

瘦得跟竹竿一樣,還沒他有料。

宣於祁一臉嫌棄。

他脫衣服的動作不算輕柔,大概是碰到傷口了,這不,凝涸的傷口又開始流血了,瞟了眼九歌的臉色,蒼白的跟紙一樣,都能看到皮膚里血管。

都這樣了,居然連眉頭都沒皺下,究竟睡得有多死啊。

嘴裡吐槽著,手下卻沒停,拿酒給九歌肩上的血窟窿消了下毒,接著把之前拿來的葯一股腦地撒在傷口上,撒得他的心都在滴血。

這可是他花重金買來的秋白梅花散啊。

就這樣,一千兩銀子沒了。

瞧她了無生氣的樣子,估計也受了內傷,再喂兩顆凝清定心丸。

尼瑪,兩千兩沒了。

宣於祁整個人都不好了,惡狠狠地瞪著九歌,咬牙切齒道:「我上輩子一定是欠了你幾百個億,所以這輩子你來整我!」

說著,伸手掐了下九歌尖瘦的臉頰,終是沒有用太大力,便認命地給她擦身上的污血。

居然都是黑的,不會中毒了吧!

宣於祁心臟狠狠抽了下,再次兇狠地瞪了眼九歌,從懷裡掏出一顆白玉瓶,只剩一顆了,尼瑪!

三千兩沒了!!

我靠!

豈止三千兩啊!江湖三寶!有市無價啊!

宣於祁心都碎了,扯過剛才拿來的乾淨衣服,胡亂給九歌套了進去,便揣著三隻空瓶子出去了。

再不出來透透氣,他會把自己憋死。

肉疼啊! 等郁珏返回城時,京城已經戒嚴了,太后在寧王婚禮上遇刺之事早已在坊間傳開,全城百姓議論紛紛,有好事者跑到寧王府門前圍觀,上午還門庭若市的府邸,轉眼間除了冷寂,就只剩一扇威嚴赫赫的朱漆大門了。

門口的紅綢全都撤下了,連條絲線都沒留下,一切平靜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若非全京城就這一座王府,大家都要懷疑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真走錯地方了吧?

親眼目睹了早上迎親盛況的百姓們深深地懷疑著。

郁珏當然不會來寧王府,如果可以,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踏進王府一步。

路過城門時,看見一大群人正圍著告示欄說道著什麼,他不是一個愛湊熱鬧的人,可聽到某些字眼時,心下一突,連忙湊了過去。

上午還貼著寧王大婚的皇榜變成了一張通緝令,匆匆掃了一眼,和宣於祁所料差不多,官府正在滿城緝拿漓兒,幸虧沒帶她進城,不然就成了自投羅網。

當看到通緝令上的畫像時,郁珏眼角一抽,險些沒認出來,認出來后恨不得將畫師拉出來狠揍一頓。

居然把漓兒畫得這麼丑,真是眼瞎了。

氣憤歸氣憤,他當然不可能去找官府澄清,畢竟這種誤會對漓兒是有利的。

進城之前,郁珏本想請府上的大夫去給漓兒療傷,可還沒回到侯府,便敏銳地發現侯府竟已被人監視了,如此一來,只能找外面的大夫了。

為了避免泄露行蹤,郁珏尋了一家百年老店,跟店家說是要去京城五十裡外的鎮上出診,至少三日方能歸,有銀錠子開路,店家很快便同意了。

兩人各自出城,約在城外的十里亭匯合,店家當然會有疑惑,郁珏不擅長說謊,同樣讓錢大爺開路。

等到了水雲山腳下,大夫再次提出疑惑時,郁珏便沒那麼好說話了,直接拎著他的胳膊,一路輕功帶上了山。

「漓兒怎麼樣了?」一回到山莊,郁珏便扔下大夫,迫不及待地問宣於祁。

頭頂蒼鷹盤旋,嚦嘯不止,宣於祁仰首望去,打了個九歌訓鷹時常做的手勢,蒼鷹這才飛入屋檐,隱去了蹤跡。

「下次來走正門,別總翻牆入戶。我一個喜靜的人,天天被只鷹吵,吵得頭疼。」宣於祁義正言辭地訓斥了一番,偏頭瞥向被扔到一邊險些跌倒的大夫,深有體會地同情了一下。

他就不明白了,為什麼這些會輕功的人都喜歡拎著別人走,飛來飛去的很瀟洒嗎?

郁珏見他正事不說,盡扯些沒用的,火氣騰得又來了,「不喜歡就把它殺了,殺不了我幫你!」

「好啊。」宣於祁答應的十分爽快,「愛殺不殺!殺了后回頭跟九歌說聲,她應該不會怪你。」

反正不是他養的,況且之前九歌也想殺這頭鷹來著。

儘管他說的是大實話,但郁珏卻聽出了些許嘲諷的意味。

竟然是漓兒養的鷹……愣了片刻,很快便反應過來了,氣結地瞪了眼宣於祁,沒再接話,回頭掃向驚魂未定的大夫,一把扯住他的手臂,「你跟我來。」

可憐的大夫剛剛緩過來,又被郁珏連拖帶拽地拉進九歌房間。剛一進門,便有一股濃濃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聞著濃郁的血腥味,郁珏心中一緊,大步衝到床前,只見床上的血人兒不知何時,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衫,原來的臟衣服被人隨便搭在架子上,床頭邊上還放著一盆涼透了的血水,看樣子是被人清理過了。

山莊里不是只有宣於祁一個人么?

誰幫漓兒換的衣服?

略一思索,反應過來后臉色一白,霍然回頭望向門外,雙眸里迸發著熊熊烈火,因為憤怒,五根手指頭捏的咯吱咯吱響。

大夫見郁珏突然擺出一副要吃人的樣子,當即嚇了一跳,悄悄覷一眼床上雙眸緊閉的女子,抱緊藥箱弱弱地問:「公子,是給這位姑娘看病嗎?」

「嗯,有勞大夫了!」郁珏沉沉應了一句,攥緊拳頭大步流星地出了房門。

院子里,宣於祁正負著手,悠閑悠閑地往屋裡晃,忽然一道疾風撲至,尚未看清來人,面上便狠狠受了一拳,這一拳威力不小,下手極重,當場就將他揍翻在地。

臉上隨即傳來火辣辣的疼,宣於祁有些懵,還沒搞清楚狀況,胸前衣襟猛地被人拽起,映入眼帘的是郁珏那張猙獰的面孔,還有他再次揚起的拳頭。

「郁珏!沒事發什麼瘋!」宣於祁怒吼一聲,他深知自己抵擋不了這一拳,卻也不能白白受了,拳風砸下來時,他也揚起手,狠狠地揍向郁珏的下顎。

兩人同時受力,各自踉蹌退了幾步,郁珏不肯罷休,再次衝上。宣於祁氣得兩眼冒火,奈何不懂武功,又是硬生生的挨了一拳。

媽的,真當老子好欺負呢!

宣於祁目光一沉,反身一記側踢,狠狠地踢向郁珏頭部。這是九歌早前教給他的一招散打功夫,對付這種瘋狗最好使。

郁珏沒料到宣於祁竟會有這一手,一時防備不及,被踢個正著,身子狠狠地撞在牆壁上,下一瞬,咽喉就被人死死扣住了。

「郁珏,你腦子有病吧!我哪得罪你了嗎?沒事耍什麼狠!」

儘管不會武功,但宣於祁的氣勢卻絲毫不減,兩指精準無誤掐在郁珏頸脖氣管處,溫文俊雅的臉被揍的鼻青臉腫,看起來有些慘不忍睹。

反觀郁珏,雖然只有下巴上一塊淤青,但咽喉被人扣住,若是正常作戰,已然處於下風,可嘴上卻不甘示弱,「宣於祁,本以為你是個翩翩君子,卻沒想到你竟然是個道貌岸然的小人。」

「我是什麼樣的人關你什麼事!」

雖然不清楚郁珏在說什麼,但宣於祁並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他和郁珏本來就不熟,自己是什麼人還輪不到一個不相干的人來評論。

「看在九歌的面子上,這次算了。如果再發瘋,滾遠不送!」宣於祁沉沉掃了郁珏一眼,鬆開掐在他咽喉上的手,理了理衣擺,抬步進房。

郁珏恨恨地看著他的背影,忽地眸光一閃,腦海里閃出一個荒謬的念頭,在這之前,山莊里只有他和漓兒兩人,難道他們……

房間里,大夫正在給九歌診脈,隨著時間的推移,眉頭越皺越緊,臉上神色也愈加凝重。宣於祁進來時,就看到他這副愁眉不展的樣子,立刻察覺到失態不對,但不好打擾,只能站在一旁等大夫診完脈。

「奇怪了。」過了半晌,大夫方緩緩睜開眼,神色古怪地看了眼床上的九歌,低聲道:「公子可否讓人拿一碗清水過來?」

清水?

宣於祁偏頭望向一旁的茶壺,問:「茶水可以嗎?」

「也行!」

宣於祁端來一杯茶水,只見大夫拿出一根銀針,往九歌指尖刺了兩下,然後用力一擠,暗紅的鮮血滴落在清透的茶水中,竟然久久都不散開,差不過兩分鐘后,才從暗紅變得烏黑,漸漸地,將整杯清水都染的污濁不堪。

宣於祁頓感驚奇,卻又十分不安,「這是怎麼回事?」

「老夫也覺得奇怪,病人身中劇毒,而且早已侵入骨血,居然還能活著,真是不可思議。」 「老夫也覺得奇怪,病人體內的毒性早已侵入骨血,居然還能活著,真是不可思議。」

「你說什麼!」郁珏剛整理好心情從外面進來,卻不想一進門就聽到這樣的話,一怒之下,大步衝上前揪住大夫的衣襟,「什麼叫居然還活著,你到底會不會醫!」

老大夫一路被拎上山,早就對郁珏心有餘悸,冷不防地被他提起來,且不說衣襟捆住脖子,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來,單看郁珏這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就嚇得直打哆嗦,「咳咳……放……放手!」

眼看大夫被勒的臉紅脖子粗,宣於祁連忙勸道:「再不鬆手他就沒命了,聽他把話說完吧。」

郁珏今天的火氣特別大,但不管怎麼樣,最關心的還是九歌的傷勢,冷冷掃了眼宣於祁,手一甩,毫不客氣地將大夫扔到一邊。

大夫踉蹌地退了幾步,腿下有些發軟,宣於祁好心上前搭他一把,「病人中了什麼毒?先生可有辦法醫治?」

老大夫脫力跌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一邊喘著大氣一邊用餘光覷著郁珏,有種死裡逃生的感覺,等他緩過來后,小心翼翼地對宣於祁道:「實不相瞞,病人究竟中了什麼毒老夫也不清楚,只是根據她的脈象推測,短時間應該不會有生命危險,只是……」

「只是什麼?」宣於祁問。

大夫偷偷瞄了眼郁珏,縮了縮脖子,似乎不敢再說下去。

宣於祁蹙眉,看都沒看郁珏一眼,冷聲道:「如果實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就先出去!發火解決不了任何事。」

郁珏咬緊了牙關,杵在原地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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