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衝笑着:“他報了梅文俊的逃兵,與你家結怨,夫人如今可是要報仇了?”

蘇思凝泰然自若道:“理國法人情,理國法都在人情之上,所以且不論民婦是否是要報私仇,只問大人,他調戲孤嫂、圖謀叔父的xing命家產,是否符合理國法?如果不合,大人執掌國法,難道不該依法論處?”

何衝看着她道:“看來夫人定是要治得他永無翻身之日了。”

“不敢,民婦不是要害人,只爲自保。他對梅家的產業和民婦的姿se向來有染指之心,纔會做出種種惡行。如今民婦戳穿了他,難保他不懷恨在心。人寧得罪一百個君子,莫得罪一個人,民婦一家也不能一防人,萬一不心中了人暗算,豈不後悔莫及?何況民婦一切依法而論,並無半點非分的要求。大人是一地的父母官,愛民如子,當然也不願你的子民爲人所害了。”

何衝見蘇思凝目中神光流轉,言辭也鋒銳無比,不覺歎服道:“夫人不但大仁大德,才智也是無雙,本官服了。”着大聲宣告,“梅文升所爲國法不容,等梅家行過族規之後,就將他抄去家產,收監下獄。”

他身邊的公差一齊齊聲應諾。

蘇思凝大喜施禮相謝:“多謝大人爲民婦做主。”

何衝讓過不受,“依法保民是爲官者的本分,不應相謝。”

蘇思凝嫣然一笑,起身無言。

何衝看到如此絕se笑顏,心神也是一陣恍惚。忙定了定心神,不敢再看思凝的容顏,轉眼對梅老爺道:“恭喜梅先雙喜臨門。”

梅老爺一怔,“何謂雙喜?”

“一喜爲大仇得報,這二喜嘛……”何衝一笑,自懷中掏出一封信,“梅文俊的回信到了。”

蘇思凝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但又立刻止步,臉上看來一切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呼吸在剎那zhijian急促了起來,雙手悄悄在袖子裏握成了拳。

梅老爺卻是激動得全身抖,一把接過信,因爲手抖得太厲害,撕了幾次都撕不開信封。好不容易展開了信封,和夫人一起觀看,一邊看一邊老淚縱橫。

蘇思凝不願搶着去看信,只是盯看着梅氏夫婦的表情,隨着他們臉上的悲喜,覺得一顆心忽地揪成了一團。

時間忽然變得無比漫長,好不容易,聽到梅老爺一聲大罵:“真是個畜!”

蘇思凝全身一震,終究鎮定不下來,脫口問道:“怎麼了?”

梅老爺憤聲道:“在信裏就只會讓我和夫人好好調養照料自己,不要憂心;只會叮嚀照顧那姓柳的,對你卻是一字不提!你爲梅家做了這麼多,他竟連謝也不謝一聲啊!”

蘇思凝鬆了一口氣,“咱們是一家人,什麼謝啊。”

梅夫人已把信接了過去,反覆地看個不休,又哭又笑地:“文俊他在海關過得很好,畢竟他在軍中多年,軍隊裏有很多故舊都在照料他,沒讓他吃什麼苦,這下我可放心了。”

蘇思凝垂眸不語,在海關沒有吃苦嗎?軍隊中有故舊照料嗎?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錦上添花者衆,雪中送炭者少,向來一沉百踩,幾曾見患難相扶,他真的,不曾吃苦嗎?心中莫名一酸,復又揚起笑臉道:“這就好了,爹孃也可以放心了。”

看梅夫人欣慰的淚水,看梅老爺口裏罵着畜、臉上流露的安心,她的心間亦是一片安寧。換了是她,縱受盡萬般苦楚,也只會以一片歡欣的言詞,以慰這高堂雙親。真男兒,大丈夫,又豈會將苦難痛楚掛在口中呢?

梅氏夫婦催着蘇思凝現在就給梅文俊寫回信,拜託太守,下次派人去軍中公gan時送交,告知梅文俊有關梅文升之事。

蘇思凝依言照辦。又在回家之後,拜託二老把相公的信交她保存。二老只道她是要睹信思人,自然不會反對。

蘇思凝拿到了信,一個人退到房中悄悄展讀,看那紙上飛揚的字跡、有力的筆鋒,不覺輕輕一笑,那男子,連字都寫得這般英風四射。這樣的男人,縱然承受苦楚傷害,也一定有力量再一次站起來吧。

她起身,轉眸。的房舍,擺設依舊簡單,案頭依舊供着觀音像。她拈香上拜,莊重虔誠。

少女之時,她在月下設香,獨對蒼,爲她未來的夫君祈禱。成親之後,她日日焚香,爲那征戰沙場的丈夫求個平安。得知噩耗,她日日拜佛,爲他來福報而求懇。想不到決心永世不見之後,還有今朝,日夕對神靈祈願,盼他平平安安、盼他度過災劫、盼他早日歸來,與他的父母至愛團圓,然後,她……

蘇思凝輕輕地笑,笑意悲涼,這一彷彿已註定了,要爲他,求盡世間一切神佛吧。

“人之初,xing本善。xing相近,習相遠……”朗朗的讀書聲,居然從尼庵中傳出,令人頗爲詫異。

蘇思凝走到水月庵的後園,看到十幾個孩子坐得端端正正,圍着柳湘兒背書,更是驚異。

柳湘兒忙讓孩子們先去玩一會,接着迎了過來,“姐姐,水月庵常給附近窮人家的孩子施捨些東西。我閒着無事,也看這些孩子都聰明好學,只是家裏太窮,就幫着教他們識字,姐姐不要笑話我。”

蘇思凝大爲感動,牽着她的手連聲道:“你做得太好了,我卻從沒想過要做這樣的事。”

柳湘兒從不曾聽人如此誇獎過,她的一都是被別人安排的,她只要安心乖順地聽話就好。難得自作主張一回,卻被這樣肯定,一時激動得眼眶都紅了,“姐姐不嫌我胡鬧就好。”

蘇思凝見她柔順膽怯的樣子,一陣心憐。這樣一個處此逆境,仍願無償教窮孩子識字的女子,卻被滿縣城的人當作掃把星、狐狸精,罵名不絕,平日連水月庵都不敢走出。上對女子何其不公!

她不願露出悲傷的樣子惹得柳湘兒傷心,忙笑道:“有個好消息告訴你,文俊來信了。”着把信拿出來,放在柳湘兒手中。

柳湘兒怔怔地看着手裏的信,忽地淚如雨下,卻遲遲不敢去開信。

蘇思凝替她打開信封,在她耳邊一字一句地爲她念出來,柳湘兒一邊聽一邊落淚,信猶未讀完,她已泣不成聲。一時竟不知是悲從中來,還是喜極而泣。

蘇思凝不得不停下讀信,柔聲安慰:“傻湘兒,別哭了,相公不是很好嘛!他在海關有軍中故友照顧,不曾吃苦,他還這樣惦念着你。你看,總有一,他會回來的;總有一,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柳湘兒在蘇思凝懷裏哭了很久很久,方纔擡頭,淚眼婆娑地問:“姐姐,你是不是喜歡文俊?”

蘇思凝全身猛然一震,情不自禁想要後退。

柳湘兒把她抓得死緊,眼中不出是悲傷是絕望是無奈還是愧疚,輕輕地問:“姐姐,你爲梅家做了這麼多,爲文俊做了這麼多,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他?”

蘇思凝閉了閉眼。

——你是不是喜歡文俊?

——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歡他?

她該如何回答?她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已知他將是她的夫婿。聽着嬸母細他的爲人,她害羞地假裝不聽,暗中卻把每一句都記在心中。

她從來無yu無求,卻悄悄把所有微薄的積蓄拿出來,央了家中的下人去打聽有關他的一切,聽他年少英俊,暗自竊喜;聽他英雄神武,悄悄歡欣;聽他的種種故事,無數個夜晚,輾轉難眠,甜蜜地微笑着等待明。那時,她何曾想得到,她的丈夫真的英雄了得、真的多情情深!只是,他所喜歡的人,他所承認的妻子,從來不是她啊。

爲他流盡多少淚,爲他傷盡多少心,爲他在佛前叩多少回,爲他向蒼祈願多少次。現在,居然有人問她,你是不是喜歡文俊?

叫她如何回答?

她輕輕嘆息,舒出一口氣,輕輕一笑,“湘兒,重要的不是我喜不喜歡他,而是,他喜歡的人,是你。”

柳湘兒看着她,本來好不容易止住的淚水,又自連綿不絕。

蘇思凝凝視她,正se道:“湘兒,無論我對他如何,二老對我寬容照料,愛若己出,如今逢難,我也絕不能袖手;無論他待我是否有情,我看到一個無辜弱女沒有做任何害人之事,卻被冠以種種罪名,置於牢籠之中,只要我有能力,我也一定會救,你明白嗎?湘兒,我只做我應做當作之事,爲的是對得起我自己的心,你不欠我,梅文俊也不欠我。”

柳湘兒望着她,默默無語,半晌,才低下頭輕輕道:“是!”

然後,兩人都沉默了下來,對坐無言,好一會兒,蘇思凝才道:“se晚了,爹孃還在等我,我先回去了。”

柳湘兒低低“嗯”了一聲,站起來,一直送她到庵門,望着蘇思凝的背影,遠遠而去。她美麗的臉上,漸漸流露出淒涼絕望之se。

蘇思凝快步向前走,身後柳湘兒的眼神仿若針棘一般刺着她,而她那帶着哽咽的問話,還響在耳邊。

“你是真的喜歡文俊吧?”

她越走越急,可那問話聲,卻化作鞭子,不斷擊打在心間,“你是真的喜歡文俊吧?喜歡文俊吧?”

淚水無由地落下,越來越洶涌難止,她也不去擦拭,只知低頭急行,絕不回,絕不轉身。也不知走了多久,見郊外行人稀少,路旁有一片清淨無人的樹林,忽地轉身衝進林中去。撲在一棵大樹上放聲痛哭。

在這個無人的地方,一聲聲絕望至極,卻縱然肝腸寸斷也無人可以聽見的悲呼聲就這樣悄然響起,悄然消逝。

“我喜歡他、我喜歡他、我喜歡他……”

“我喜歡她。”梅文俊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看着蘇思凝傳來的家書,看着那無比熟悉的字跡,他心中的激動和牽掛前所未有地變得強烈。即使是與柳湘兒在一起,最爲情濃之際,也不及此刻心中的震動。

因爲把她放在心中太深太重,反而不知該如何描述,於是在寫回的家書中,反倒不曾有一字提及她。因爲把她的恩義深情深深刻在心頭,所以反而不肯用一個“謝”字去褻瀆她。

因爲這種情懷無從表達,也不知該如何表達,所以,只好反覆地去讀她親手寫的家書,直到可以一字一句背出來。

她的家書中總會許多事,爹孃的心情越來越好,湘兒良善可愛,竟然收了一羣學,做了女夫子。所有的親友來往不絕,太守大人也對家中多方照顧,獨獨從不着一字提及她自己。他心中萬種焦切,千般牽掛,卻又不敢寫信去問她,只好反覆在字裏行間推測有關她的一切。

思凝、思凝,你是抱着什麼心情,爲我奉養雙親、爲我救護弱女、爲我報了大仇的?思凝思凝,你筆下句句從容,你心頭,可有苦楚?

思凝……

“該死的,你子越來越不正經gan活了,就知道衝着信呆!”旁邊傳來一聲呵斥,一隻手伸過來,劈面要奪信箋。

梅文俊眼中寒光一閃,若是旁人一鞭子打來,他或許還不在乎,要搶蘇思凝的親筆信,卻令他胸中怒火升騰。信手一扭一推,那要強行奪信的士兵已抱着胳膊倒在地上慘叫了。

四周一片譁然,士兵們驚愕地圍了過來。

梅文俊無所畏懼地挺身而立,眼中閃爍起已黯淡許久的燦亮光芒,“我雖是軍奴,卻也不能任你們隨意踐踏,我是來軍中服苦役的,不是給諸位取樂的。大丈夫可殺不可辱,你們若再相bi,我雖身披鎖鏈,也不至於怕了你們。要打要殺,都憑本事上來試試,你們不怕事情鬧大,我一個軍奴,自然更沒有什麼可怕的。”

他這樣挺身而立,百戰沙場磨鍊出來的神威,凜然懾人,眼中更是威芒凜凜。這一番話,更加堅定強硬,令人心驚,一時間,這些平日裏將他百般欺凌的士兵們竟都被震住,不敢上前。

梅文俊目視衆人,忽地朗聲長笑,笑聲穿雲裂石,驚起幾隻海鳥,猛然振翅而起,在空中盤旋不去。他仰無盡長空,莫名地只覺得心胸一暢。

他不要再沮喪,不要再認命,不要再讓人永遠在這樣的黑暗痛苦中度過。不管多麼艱難,他都要活下去;不管多麼困難,他都要再次用雙手,爲他所愛所關心的人,掙回榮耀與幸福。

那笑聲中,無盡的豪邁、無盡的決心、無盡的毅然,震得四周人人變se,個個駭然。然後,一聲斷金切石的大喝響起:“好膽se,好志氣,好男兒!”

四周士兵全體肅然,向兩旁退去,露出那站在艙門處,面帶笑容,一身金盔金甲的男子。

“大喜、大喜!梅老爺、梅夫人,啊,還有少夫人,大喜了!”太守何衝親臨梅家的屋子,人還沒進門,已是一迭聲地道喜。

梅氏夫婦還在茫然,思凝卻已從眼中掠過一道光芒,急道:“喜從何來?”

何衝笑吟吟地道:“新任大將軍偶于軍船上見到梅文俊,喜他膽se志量,又考了他的武功本領,便將他留在身邊,暫任侍衛。沒想到,在隨後幾次剿滅海盜的大戰中,他英勇作戰,屢立戰功。後來海盜們施計攻上大將軍的戰艦,船上士兵大多戰死,是他以一敵百,身受重傷,硬是撐到了我軍戰士登船支援,保住了大將軍的xing命。兵部已經爲他報了大功,家產也已下令還了。”

梅老爺激動得連聲音都顫抖了:“文俊他傷得如何?”

“請放心,據報他的傷已無大恙,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榮歸故里,探望親人了。下官已命人把梅家莊院打理一新,就等幾位入住,他日也好迎接大功臣回來。”

梅夫人在一旁激動得眼淚直流,只能不斷地念佛。

蘇思凝的目光望向遠方,之盡頭,當有那浩渺大海,在那一片碧海晴空中作戰的男兒,該是何等的英姿獵獵……

原來,書上那些萬千軍馬中,七進七出的英雄人物,真的存在於世;原來,真的有人可以以一敵百,創下這驚世功績。

從來明珠蒙塵,拂淨了,依舊是明珠,椎藏囊中,必然破囊而出。

如此英雄,如此英雄……

“思凝,你怎麼了?”

直到梅夫人叫起來,蘇思凝才驚覺,不知何時,淚已滿頰。她忙伸手拭淚,笑道:“娘,我這是太高興了。”

梅夫人也不疑有他,一家人高高興興回到舊府地。面對眼前的高門豪舍,想到剛纔住的cao屋瓦房,憶起以前的繁華熱鬧,兩位老人心中悲喜交加,恍如隔世。當日骨肉分離,別離故居時,哪還想到有今時今日。

蘇思凝低聲道:“爹孃,這正是佑善人,相公福命兩全,果然已轉危爲安,我梅家重得家業,真是一件大喜事。”

梅夫人激動地握住蘇思凝的手,“思凝啊,若不是你,我梅家哪有今日?縱是文俊那不孝的孩子怕也因心灰意冷死在海關了。”

梅老爺也難抑心中的激動,“是啊,我梅家能有今日,思凝你是第一功臣。”

蘇思凝可以感受到二老在內心中對自己的真摯感情,心中亦涌動暖流,“爹孃再這樣,要把思凝贊壞了。”

二老相視而笑。

隨後的幾梅家客似雲來,梅家上下忙得昏地暗,不過也忙得十分高興。只是比之如今的熱鬧,憶起當日家破時親友掩面的冷落悽清,梅家二老對此有了一番與以前完全不同的認識。

蘇思凝好不容易忙完一陣,終於開口向二老提及接柳湘兒回家的事。

二老對蘇思凝雖向來寵愛,萬事依從,但這件事卻絕對不肯。思凝勸了數次,無法成功,只能暫時作罷。盼着梅文俊立下功績,加官晉爵地回來,梅家從此一帆風順,光耀門楣,柳湘兒命硬的法不攻自破,二老一高興,看在兒子的分上,也就會點頭了。

到那時,她也就可以放下心懷,從此……

搖搖頭,蘇思凝不再多想,忙中抽出空閒,親自去水月庵把這好消息告訴柳湘兒。

柳湘兒聽完之後,自然又是一番喜極痛哭。

蘇思凝幾乎是有些羨慕地看着她,柳湘兒有這般悲喜,可以這樣在她面前如此哭泣。她又能往何人懷中去哭,何人身邊去訴?

心中感嘆,嘴裏卻只是些俏皮溫柔的話,撫慰柳湘兒:“傻湘兒,這樣的大喜之事,你哭什麼?古往今來,所有才子佳人的故事,總要波折重重方纔精彩。看來,你們所經歷的苦楚,也只是上的考驗,你們一個英雄,一個美人,歷盡波折,到頭來團聚,方纔是一段佳話。”

柳湘兒淡淡地笑笑,拭了臉上的淚,然後輕輕道:“姐姐,你呢?”

那麼輕的聲音,聽在耳邊,卻響得如同驚雷一般。

蘇思凝聽到自己用溫柔平淡,渾不經意的聲音答:“我自有我的歸處。”然後,柳湘兒竟也只是笑笑,不再追問。

蘇思凝又坐了一會兒,方纔起身回家。

柳湘兒依舊送出庵門,凝望她的背影,淡淡微笑。

姐姐,你這樣能gan的人,怎麼有時候竟比湘兒還真?你這樣良善大度,便也以爲世人都如你一般良善大度嗎?我與他的波折,何曾結束。

英雄美人,是啊,你與他,纔是英雄美人,相得益彰。

近鄉情更怯。

近了家門、近了親友、近了她……此情更怯。

梅文俊悄悄藏身在家門不遠處的大樹上。

他可以萬馬軍中無懼死,卻害怕面對她。心中本有千言萬語想對她,如今離得這麼近了,卻連見她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這位可以獨身一人,闖上敵船的勇士,此刻,竟只敢躲在自己的家門口,怔怔地凝望着大門。

然後,在看到蘇思凝走出大門,乘上轎之後,雙腿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識一般,不由自主地悄悄跟隨。

跟着她出了城,跟着她來到郊外,跟着她來到……水月庵!

湘兒!梅文俊忽然止步,遙遙望着水月庵,莫名地嘆了口氣。

不知等了多久,柳湘兒送了蘇思凝出門。梅文俊沒有再跟隨而去,而是留在了水月庵外。

柳湘兒看着蘇思凝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呆呆站立了很久,方纔慢慢地向一旁邁步,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忽地一跤跌坐於地,低下頭,不知是在哭泣,還是在嘆息。

梅文俊只覺得手足冰涼,心頭慘然。湘兒湘兒,你將女子一切最美好的都給了我,可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我又該如何待你?

他遲疑了良久,終於一咬牙,就待走出去。忽聽得有人大聲叫:“柳姑娘、柳姑娘。”

那男子的聲音讓梅文俊微一遲疑,又藏了回去。

隨着呼喚聲,一個身形微胖,年介三十許,衣着華貴的男子,一邊擦汗一邊走近過來,“柳姑娘,我剛纔去庵裏探望你,你不在,我四處尋找,幸好你沒有遠離。”

柳湘兒低着頭,沒有話。

男子gan笑兩聲,從懷裏掏出一個飾盒,“柳姑娘,今兒我在飾店瞧見這款珠鏈,覺得非常配你,你看看,可還喜歡嗎?”

柳湘兒依舊不擡頭。

男子再次gan咳一聲,“我是個粗陋之人,除了有幾個錢,別無長處,所以只會買這些個俗物。姑娘,你也不要介意,我的錢雖俗氣,對你的心卻是日可表的。”

柳湘兒不言不答。

男子不知不覺,汗如雨下,苦笑着,訕訕然要把珠鏈收回去。

沒想到柳湘兒忽地一擡手,把珠鏈接過去了。

暗處的梅文俊猛然一震,目露不可置信之se。男子卻是滿臉喜se,連話都結巴了:“你,柳……柳姑……這……是不是……,你答應我了……你願意……”

柳湘兒沉默不語。

男子連聲道:“柳姑娘,你放心,我、我、我、我一定明媒正娶,決不讓……你受半點委屈。我……”

他這裏一迭聲地個不停,柳湘兒只是沉默地聽着。

梅文俊在暗處靜靜地看,心中百感交集,竟不出是什麼滋味,過了許久,他悄無聲息地退去了。

而柳湘兒也在男子無休止地指爲誓之後,淡淡道:“趙官人,此事還是容我多考慮一陣子吧。”

“姑爺回來了、姑爺回來了!”凝香歡呼着跑進房來。

蘇思凝慢慢站起,止不住胸中驚濤駭浪,奔涌不絕,一時間竟不能一聲、動一指。

凝香見蘇思凝不動彈,也顧不得其他,伸手拉了她就跑,“姐,咱們快去吧。”

蘇思凝身不由己,跟着她飛奔起來,腳步由沉重而輕快。花園裏的風輕輕拂過面頰,彷彿都帶着歡呼:“他回來了、他回來了、他回來了!”

突然,蘇思凝全身一凜,猛然止步,在原地深深呼吸了幾次,確保心緒平復下去,臉上不會再露出半點端倪,這纔在凝香不斷的跺足催促下,緩緩前行。

大廳裏,梅文俊與父母雙親幾乎是抱作一團,哭訴別情了,但當蘇思凝走近之際,就像心中自然出感應一般,猛然回,望向門外。隔着十幾步的距離正徐徐而來的蘇思凝,二人的目光觸了個正着。

蘇思凝本不想與他對視,但不知爲什麼,一眼望去,目光忽然不忍離開他的容顏,他的眸子。年餘不見,他臉上已多風霜之se,那一番苦役,那幾許苦戰,終是讓他受了許多折磨吧?他身上的飛揚英氣,彷彿都已沉凝內斂。以前的他,似一把出鞘的劍,鋒芒過人,卻過剛易折;現在看來,卻似沉靜不動的高山,可以承載萬物,不懼風雨。而他的眸子,深得看不見底,遙遙望來,眼底那熾熱的火焰,讓人不敢正視。她本來好不容易平復的心緒,復又混亂起來,臉上無由地燙。

梅文俊近乎貪婪地望着她,她的容顏,他已在魂裏夢裏,想過千遍萬遍,這一次真正相見,便再也不能讓目光移開一分一寸。

梅夫人和梅老爺也都擡頭望來,見二人怔怔對視良久,竟都是不言不語。兩位老人相視一笑,不出有多麼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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