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同一個月,北京降格成北平,長安卻升格成了西安,兩大古都兩下比較,真是叫人感慨萬分。

許一城看著遠處逐漸接近的西安城,心中升起一股溫暖的感覺。那是一種寄寓在唐城周宮秦磚漢瓦之間的親切,那幾千年來積澱下來的厚重氣勢。無論是作為一個考古學者還是五脈掌門人,許一城都能感到它在呼喚自己,呼喚著深藏在血脈里的古老的根。

北平和西安雖然都是古都,風格卻有微妙的不同。北平的大氣,是現世的,是一幅光芒四射的工筆彩畫;西安的氣質,卻彷彿與人隔世相望,如同一件古老的青銅器,包漿被歲月磨得圓潤,發著幽邃深斂的光芒。許一城閉上眼睛,昂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想細細地感受一下這古老而蒼茫的氣息。

在路上,姬天鈞樂呵呵地把五脈在陝西的生意介紹了一遍。許一城拍了拍他肩膀,隱晦地表示有外人在場,稍後再說。姬天鈞看了眼海蘭珠,說我還以為是族長夫人吶,不好意思。然後他哎呀一聲,拍了下腦袋,說麻煩了。

等到了預定的客棧,許一城和海蘭珠才明白什麼麻煩了。原來姬天鈞居然只訂了一間大房,把海蘭珠鬧了一個大紅臉。姬天鈞忙不迭地把房間改成兩間。

這時候就體現出五脈族長的好處了,可以隨意使用當地資源和人脈。許一城吩咐姬天鈞去查一下支那風土考察團的蹤跡,順便查詢一下乾陵現狀。姬天鈞應承著很快離去,海蘭珠問許一城接下來怎麼辦,許一城穩穩道:「等。」

在接下來的一整天里,姬天鈞一直沒露面。許一城把自己關在屋裡研究地圖,海蘭珠待著實在無聊,就出去轉悠了一圈。西安城裡古迹太多,給她一個月也看不完。

第二天,姬天鈞又來拜訪。他告訴許一城,西安城裡外國人很多,大多是古董販子和學者,尤其以日本人最多。他們在這裡建了很多會所,支那風土考察團很可能就住在其中一間會所里,不易查到落腳點。

至於乾陵,它現在歸陝西省古物保管委員會管理。這個委員會是在昭陵六駿偷運事件之後成立的民間組織,專門負責對陝西省重要文物遺迹進行清理、保護。可惜陝西連年戰亂,政權更迭,這個委員會如今只剩下一個空架子,現在唐代十八陵根本無人看守,完全不設防,只有當地警察會偶爾巡視一圈。

姬天鈞還帶了一大摞資料,多是地方志、遊記和一些盜掘案卷宗——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接觸到的——居然還有類似《陽宅指繆》《勘輿五經》《二十四砂葬法》的風水書。許一城把資料留下,沒發表任何看法,繼續在房間里研讀,一看就是好幾天。海蘭珠有點著急,催促說日本人說不定現在已經在挖坑了,你還不急不忙在這兒看書?

「磨刀不誤砍柴工,放心吧,日本人的動作沒那麼快。」

許一城告訴她,整個乾陵,其實是一個顛倒的風水大陣,布局方式和尋常方式迥異。郭震劍上留下的地圖,絕不能簡單地與乾陵地形做對照,其中暗藏風水玄機。不知道的人,很容易被誤導。

「明眼梅花近千年的傳承,掌握著外人所不知的一些東西。日本人可不知道這些門道,他們南轅北轍,優勢在我們這邊。」許一城笑道,然後又低下頭去,慢慢地翻開一頁。


「幹嗎不聯繫政府,讓西北軍派人去保護不就得了?」海蘭珠還是不明白,許一城的做法太奇怪。當初為了保護東陵,他可是到處借兵,先找李德標,又尋孫殿英。怎麼到了西安,卻只是悶頭單幹。

許一城搖搖頭,露出沉痛神色:「各地軍閥,都是一路貨色。若是驚動了西北軍,怕是前腳趕走日本人,後腳他們就自己動手了。東陵的事情,不可重演。」

海蘭珠知道東陵現在就是一根刺,一拔就會讓許一城痛苦萬分。於是她也不催了,白天出去溜達逛街,回來就泡在許一城的房間里,陪他一起看書、聊天。

在這期間,支那風土考察團的行蹤始終成謎,不過乾陵附近也一直沒有什麼可疑人物出現。

到了第五天中午,姬天鈞又來了。這次他神秘兮兮地拿來一個黑布包,打開一看,裡頭居然是個銅製的風水羅盤,還有香燭燈籠紅線什麼的。海蘭珠湊過來一看,有點糊塗了。她看向許一城,說你真打算改行堪輿了?

許一城把羅盤拿起來掂了掂,對海蘭珠道:「古人布局墓穴,都以風水為準。搞清楚了唐人風水的門道兒,才有機會解開盤中謎局,找到墓門。你做好準備,咱們一會兒就出發。」

「這會兒就走?到乾陵得大半夜了吧?」海蘭珠吃驚不小。

許一城道:「郭震劍上的玄機,不到那個時候是顯不出來的。不出意外的話,今晚我們就可以把這件事了結了。」說完他看向乾陵方向,清秀的臉上顯出幾許肅穆和緊張。

海蘭珠問:「那我要做什麼準備?」

「很簡單,保護我。」許一城望向她,目光深深。海蘭珠微微有些局促,可她並沒有躲開許一城的注視,嘴角微抬,露出了一朵微笑。

姬天鈞準備了三匹河套馬,鞍韉齊全。三人各自跨上一匹,急匆匆地出了西安城的西門——安定門。在出城的時候,被守城的西北軍士兵稍微耽擱了一下。許一城讓海蘭珠看好馬,然後和姬天均前去交涉,足足花了半個小時,士兵才罵罵咧咧地放行。

經過這麼一個小插曲,三人匆匆出城,一路朝著西北方向疾馳。先過咸陽,再經禮泉縣,最終抵達乾縣縣城。他們一路疾馳了五六個小時,無論人馬都疲憊不堪,必須在乾縣縣城休整一下。

八月份天長,他們進縣城的時候,西邊還泛著一抹隱約的落日餘暉,給天空殘留著最後一絲光亮。乾陵就在乾縣縣城往北十二里地的梁山,遠遠已可望見其崢嶸陵勢。不過他們吃過晚飯之後,這最後一絲餘暉也消失了。在稀薄的星光照耀之下,乾陵如同一個巨大的模糊黑影,看上去威嚴而可怖。

「哎,你說進了山以後,會不會鬧鬼?」海蘭珠有些瑟縮。她畢竟是個女孩子,這種半夜闖死人墳地的事,心裡總會有些害怕。許一城整理著馬背上的裝備,笑道:「怕鬼?你在英國留過學,應該學過『賽先生』啊。」

「我知道啊,但就是害怕嘛。」海蘭珠撇嘴。


「這個世界上本沒有鬼,做壞事的人心虛了,也就有了鬼。」許一城大笑。海蘭珠狠狠地朝許一城腳上踩去:「別以為魯迅先生的書我沒讀過!」

他們稍事休息,然後在晚上九點左右準時出發。一路上大路坎坷,又沒有照明,三匹馬只能放慢速度,謹慎前行。後來大路變成小路,小路又變成山路,當他們抵達梁山腳下以後,馬匹乾脆無法前進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乾陵固然有名,可這裡既非軍事要地,也非香火繁盛之所,平時人跡罕至,當地自然沒有修路的動力。

所以他們三個把馬拴在山下一塊石碑旁,各自背上背包,打起手電筒,沿著神道徒步朝山上走去。

梁山一共有三座山峰,一北二南,其中北峰最高,乾陵就在突兀孤絕的北峰之巔。南邊的兩座山峰東西對望,中間夾著一條司馬道,左右還有泔河、漠水兩條水帶環繞,氣勢十分雄壯。即使是在夜裡,從山下仰望乾陵,感受到的也不是死氣,而是穿越千年的煌煌大氣。

「真不敢相信,武則天就睡在這座大山裡面,那個中國唯一的女皇帝。」海蘭珠仰著脖子感嘆。

許一城糾正道:「錯了,這裡其實是唐高宗李治和武則天的合葬墓。只是因為武則天太有名了,所以李治的名字反而不顯。」

「有這樣的老婆,李治一定很辛苦吧?死後都要被壓過一頭。」

許一城一本正經地說:「我沒娶過這樣的老婆,也沒死過,真不知道。」逗得海蘭珠咯咯笑,驅散了不少暗夜陵寢的陰森。

姬天鈞走在前頭,一邊走一邊介紹道:「兩位沒來過,可能不知道。乾陵這個地方原先還有內外二城四門,神道兩頭還有祭殿、闕樓、祠堂、下宮等等三百多間建築,可惜早沒了。現在地面上剩下的,就只有神道兩頭的翁仲石像和那一塊無字石碑了。」

「什麼是無字石碑?」

「乾陵上頭有兩通石碑,靠西邊的是唐高宗的述聖紀碑,靠西邊的是武則天的碑。一般石碑上都應該是寫滿字,歌功頌德什麼的,可武則天的碑卻特別奇怪,上頭一個字沒有。」

海蘭珠大為好奇:「武則天幹嗎給自己立一塊無字碑?是覺得無話可說嗎?」姬天鈞說這就不知道了,歷來的說法很多,有的說武則天自認女子不該稱帝,所以不敢立碑留言,有的說武則天自認功勞太大,根本不需樹碑立傳,莫衷一是。

「一城,你怎麼看?」海蘭珠轉向許一城。

許一城停下腳步,認真地想了一下,然後才回答:「我猜,她應該是對自己選擇的道路問心無愧,根本不懼後人評價,所以才坦然把石碑空在那裡——其實本該如此,只要不違本心,哪怕堅持的是一些旁人看起來很蠢的事情,做到生前無愧就好,又何必去計較什麼身後之名?」

「怎麼你說的好像臨終遺言一樣,不吉利!」

三個人走了約莫半個小時,海蘭珠忽然發現,他們前進的軌跡已經偏離了神道,朝著乾陵側麓的山中走去。許一城告訴她,如果想要尋找墓門,不能從正面去找。真這麼簡單,乾陵早被挖過無數次了。唐代依山為陵,整個山體都是陵墓的一部分,所以須得從乾陵中軸線兩側的山脊入手。換句話說,搜尋範圍不能在乾陵之內,而應該是乾陵周圍。

「就咱們三個,又黑燈瞎火的,怎麼搜啊?」海蘭珠擔心地說。她拿手電筒一晃,四周樹影幢幢,隨山風沙沙作響,根本不知地勢虛實。北峰山勢挺拔險峻,密林橫布,此時是黑夜,稍不留神就會失足掉下去。

「放心吧,山人自有妙計。」

許一城沖姬天鈞點了點頭。姬天鈞把背包解下來,俯身鼓搗了一陣,拿出一堆竹篦和棉紙。這些竹篦長短一樣,顯然是特製的。姬天鈞手腳麻利,很快就組裝成了三個圓筒狀的燈籠,外糊棉紙,底有支架,上頭封得嚴實,朝下的開口卻很大。

姬天鈞往燈籠下面放了沾滿豆油的布團,划洋火點燃。很快這三個燈籠飄飄忽忽地浮起來。因為燈籠下端拴著絲線,所以都飄不遠,只在三人頭頂浮動,把周圍稍微照得亮堂了一點。不過在這漆黑的乾陵山中,突然升起三個如豆燈團,遠遠望去異常醒目,透著一絲詭異。

「這是什麼?」

「這是孔明燈,相傳是諸葛丞相發明的。能浮空堅持一個多小時,咱們這次找乾陵墓門,可全靠這東西了。」許一城解釋道。

海蘭珠有點迷惑,這玩意的照明效果不怎麼樣,如果真是嫌黑,拿幾根蠟燭秉在手裡也比這方便。憑它怎麼找乾陵墓門?難道說……這東西有一些科學無法解釋的特別效果?海蘭珠一抬頭,頓時嚇了一跳。

她看到許一城把風水羅盤取了出來,平放手中,三個孔明燈的絲線就拴在羅盤上,勾住三指。羅盤上方,擱著郭震劍上的劍紋拓片。許一城那副樣子,哪裡還是個考究的考古學者,分明活脫脫一個風水神棍。

「許族長,那我先走啦。」姬天鈞一拱手,轉身拎起背包離開。海蘭珠一愣:「他……怎麼走了?」

許一城道:「乾陵太大,必須得分開行動搜尋。我們一路,他一路。我們各自帶了一把信號槍,有發現可以隨時聯絡。」

姬天鈞很快消失在黑暗中,海蘭珠則緊跟著許一城,離開神道,踏入梁山北峰附近的山林之中。梁山雖不像華山那麼險峻難行,也沒什麼斷崖深壑,但地勢變化頗多,溝坎連綿,夜入山中,腳下得萬分小心。許一城一路看著風水羅盤,牽引著孔明燈緩步前行,時而登高一眺,時而下坡查探,走走停停。海蘭珠跟在他身後,心裡充滿奇妙的感覺。此時四周萬籟俱寂,只有清涼山風偶爾吹過,山勢樹影,無處不在,偶爾還會看到一塊古碑、一片斷垣殘壁,更覺山谷幽深。

兩個人在山中轉悠了不知多久,海蘭珠忍不住問道:「到底要找怎樣的風水啊?」她不大信這些東西,而且她認為許一城也不會相信。他說要依風水尋墓穴,總覺得挺古怪的。

許一城盯著羅盤:「呵呵,你有所不知。乾陵這個地方,可不同別的帝王陵寢。若不知其中奧妙,只會深陷迷陣之中。」

海蘭珠見他說得鄭重其事,想起他說過乾陵的風水陰陽顛倒,忙問他到底有什麼奧妙。許一城腳下不停,一邊朝前繼續探索著,一邊娓娓道來,聲音回蕩在這深山幽林之間:「這得從乾陵的修建說起來了。唐高宗李治一直有一個夙願,就是死後能葬在長安。為了在長安附近找到一塊合適的吉壤,李治派了兩位風水大師,一位是他的舅父長孫無忌,一位是太史令李淳風。」

「寫《***》的那個李淳風?」

「對,就是他。長孫無忌和李淳風兩人各自選擇了一個方向,從長安城出發,遍訪三秦。長孫無忌先找到一塊風水寶地,在龍眼處埋下一枚銅錢。緊接著,李淳風也找到一塊寶地,在龍眼處釘下一枚釘子。兩人一先一后回到朝廷,李治有點為難,就讓武則天挑。武則天決定親自去看看,結果發現兩人不約而同,選的都是梁山。而且在龍眼之處,李淳風釘下的釘子,正好穿過長孫無忌的銅錢中心。

「武則天很高興,回來告訴李治,梁山東隔烏水與九嵕山相望,西有漆水與婁敬山、歧山相連,確實是一個聚風涵水的絕佳龍脈之地。本來這事已經定了,可朝中有一個人站出來,對李治說萬萬不可。這人是誰呢?他是李淳風的老師袁天罡。當初唐太宗為了預知大唐國運,請袁天罡、李淳風兩人卜算。李淳風年少氣盛,一口氣向後算了兩千多年,袁天罡趕緊推了他的背一下,說你天機泄露太多,快去休息吧,李淳風這才停手。這本書因此得名,叫作《***》。從《***》以後,袁天罡對李淳風格外留心,知道自己這位學生不懂謙折之道,早晚會惹下大禍。

「退朝以後,袁天罡單獨面見李治,說梁山不可為帝陵。李治很奇怪,問他為什麼。袁天罡說他曾為高祖李淵選擇陵址,也曾經探訪過梁山。他開始也覺得是一塊吉壤,可再細細一推究,發覺梁山風水有異。一是梁山的龍脈走向與高祖、太宗的帝陵相隔,有中斷之兆,反而盤結於周朝龍脈之末,此有改朝換代之憂;二是梁山北峰為頭,南邊雙峰為雙乳,呈現婦人之相,此陵利女子不利男子;三是烏、漆二水在山前合抱,水勢低流,看似合乎風水之術,但正午時分站在合抱之處,這裡恰好被雙峰的影子所遮擋,旺陰而不旺陽。總之,袁天罡說如果選擇這裡入葬,陰陽顛倒,恐怕李唐的帝統會被一個和周朝有關的女子中斷。

「李治聽了袁天罡的話,有些為難,因為這片地方是武則天選的,不好更改。他為人懦弱,最終還是決定梁山為帝陵,然後把宮裡所有名字帶『周』字的女人都趕了出去,以為從此高枕無憂。後來李治死後,武則天將其安葬於梁山,沒過幾年,她謀奪皇位稱帝,國號果然就是一個『周』字。」

海蘭珠聽得瞠目結舌,說原來乾陵背後還有這麼多故事。許一城撥開前方樹枝,把孔明燈稍微牽低一點,繼續道:「袁天罡說梁山是一個陰陽顛倒之局,利女主。武則天在修建梁山乾陵時,就暗藏機心,刻意安插親信,要把這個風水效力發揮到最大。所以這乾陵的風水,處處都和其他帝陵反著來的,主陰不主陽。墓門的設置,自然也有特別的講究。如果按照普通的風水理論去找墓門,不可能找得到。」


「那郭震劍上那幅地圖……」

「那條劍紋,必須得反著看才行。日本人如果不了解乾陵的秘密,按劍紋去找,嘿嘿,那是南轅北轍,待一年他們也找不到。」

海蘭珠這才明白為何許一城不走正道,原來是要踏入這個反風水局。她忽然很好奇:「這些事情,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許一城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臉上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奇妙神情:「說出來你也許不信。我們許家先祖,跟武則天有很深的淵源。」

「哈?你別告訴我,你是武則天後人啊?」

「那倒沒有。我許家祖上叫許衡,是武則天的明堂侍衛,負責看管一尊玉佛至寶。後來明堂遭遇大火,那尊玉佛居然丟了。許衡被革職,他發誓要追回玉佛,以不負聖恩。許衡為了尋訪玉佛,苦學玉器鑒別,後來竟然成了一代大家。他的子孫和弟子演變到後世,逐漸形成了五脈。」

海蘭珠不知今晚第幾次目瞪口呆了,五脈的淵源,居然可以追溯到這麼遠。

許一城道:「不過這些都是傳說,未必是真的。五脈傳承至今,丟失了很多記錄。祖上的故事尚有許多空白,我正在設法補全,希望能有機會把那段歷史完全還原。」

海蘭珠還想問,忽然許一城一抬手,說等一下。他們兩個朝前看去,發現眼前出現一個荒坡。荒坡的坡度頗緩,兩側被傾斜的山體石壁擠壓,就好像是一座山壁被荒坡從中硬生生劈開一樣。坡上長著薄薄一層青草,附近沒有任何高大的樹木。

從位置來看,這裡恰好是北峰半山腰處的東南山麓,遙接南方雙乳。如果按袁天罡的理論,把梁山比作少婦平躺的話,那麼這個位置就是腰眼所在。

許一城讓海蘭珠拿住孔明燈和羅盤,先用郭震劍的拓片對照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地貌,然後打著手電筒走過去。他先走到一側石壁,用手摸了摸表面,然後走到另外一側石壁,站開幾步,伸手比量了一下兩者距離。他讓海蘭珠把背包丟過來,從裡面拿出一把手鏟和一根三尺長的金屬棍。許一城拿起手鏟,在荒坡上挖了幾下,拿棍子往下用力一捅,再提上來看看土色。如是三四次,他把棍子往下用力一插,裡面傳出一聲悶悶的撞擊聲,不是撞到泥土,而是撞到石板發出的聲音。

「是這裡嗎?」海蘭珠問。

許一城抬起頭,一臉喜色地對海蘭珠說:「沒錯,墓門就在這裡!整個乾陵,只有這裡符合陰陽顛倒的風水和郭震劍的指示……」可這喜色突然急劇凝固在他的臉上,因為他看到一個人從海蘭珠身後的陰影走出來。

「姊小路永……」許一城還沒說完名字,那人已經飛身上前,揮動拳頭,一拳砸在許一城頭上,然後又是連續三拳砸在右耳、下巴和腹部。這一陣暴風驟雨般的狂攻,就算是付貴和黃克武都抵擋不住,更別說許一城了。在眩暈中,許一城隱約聽見海蘭珠在尖叫:「你們輕點!」

姊小路永德又是一拳重重揮去,許一城仰天倒地,掙扎著半天沒起來。海蘭珠撲過去,把他攙扶起來,許一城卻一把甩開她的胳膊,憤怒地瞪著她。海蘭珠垂著頭,沒吭聲。

「許先生,我們又見面了。」

這次從陰影里走出來的是堺大輔。他一身黑綢面兒的馬褂,打扮得像是一個山西銀號老闆。難怪姬天鈞找不到他們的蹤跡,原來他們是把自己偽裝成了中國商隊,混入西安城內。在他身後,還有大約七八個人,各自拿著手電筒和武器,站在荒坡下面。

許一城喘息著用手背擦擦嘴角的血,呼吸粗重。

「多謝海蘭珠小姐的鼎力協助,我們才能夠在乾陵相逢,這就是所謂的緣分吧。」堺大輔抬起肥厚的手指,朝她輕佻地一指。海蘭珠臉色略顯發白,卻不否認。

「你……你一直在給他們通風報信……為什麼背叛我?」許一城嘶啞著嗓子質問。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一路勘察,卻有黃雀跟在後頭。

海蘭珠把臉一扭,想藏到人群後頭,卻被堺大輔攔住:「什麼背叛?她一直很好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她是我們最好的間諜之一。」

許一城氣得閉上眼睛:「這麼說你從一開始就……」

海蘭珠抬起頭:「一城,我告訴過你,宗室一直處於恐懼之中,恐懼的人,會去尋找能給予他們幫助的人。」


「那你們當初直接把東陵賣給日本人就是,為什麼還要找我多此一舉?」

「因為毓方並不是宗社黨的人,他最初找到你,是真心希望能保全東陵。我們宗社黨為了配合堺先生的行動,才瞞住我的真實身份,利用毓方讓我接近你。」

「宗社黨?」

許一城一下想起第一次去拜訪毓方時,在他家馬車上看到的二龍戲珠。看來宗社黨沒有消亡,它就像是馬車上那塊標記,一直等待著死灰復燃的機會。他咳咳幾聲,無話可說。

「毓方早就沒有雄心了,他是個只求苟全性命的太平犬。我們宗社黨的理想,可要比他大得多。他只想抱著祖先陵寢過一輩子,卻不知道,只要能換來日本人的合作,犧牲一個東陵是可以接受的代價。」

海蘭珠說到此處,聲音漸漸冷了下來,唇邊卻露出了一個嘲諷的微笑,不知是對許一城,還是對自己。許一城定定地看著她,沒有說話。

堺大輔得意道:「許先生您實在令人佩服,沒想到您能從煙土查到九龍寶劍,又從九龍寶劍追查到乾陵。不過也幸虧您這麼能幹,才能帶著我們順利找到乾陵的墓門所在。這您沒想到吧?」

他一邊背著手,從荒坡上仰望北峰乾陵,發出感慨,「這麼偉大的陵寢,如果是在日本,將會成為萬眾膜拜的神聖之所——看看你們把它糟蹋成什麼樣子了?」

「呸!」許一城再也忍不住了,吐了一口唾沫,飛到他胖胖的臉上。堺大輔也不生氣,蹲到許一城跟前,從他懷裡扯出那條大白手帕,擦了擦自己面孔,又給他揣了回去。

「你看,即使是許先生你,都在這神聖的陵園裡隨地吐痰,毫不珍惜。這樣的瑰寶,還是交給更懂得珍惜的人去保管吧。」說到這裡,堺大輔直起身子,看向乾陵的眼神都變了,聲音很大,「打開乾陵,《支那骨董賬》就可以填補上很大一片空白。帝國大學那些學閥,他們在我面前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姊小路永德面無表情地問是否開始挖掘,堺大輔大手一揮,像揮舞著一把***直劈下來。

七八個人立刻拿出鏟子,開始在荒坡上埋頭鏟土。他們動作標準,整齊劃一,而且沒一個人吭聲,一看就知道和姊小路永德一樣是軍人出身。堺大輔在旁邊還在不住提醒:「輕點,不要太用力,小心傷到東西。」

許一城被姊小路永德死死控制在旁邊,動彈不得,只能無奈地看著日本人一寸寸地撥開荒坡,就像剝下少女的衣裙。海蘭珠縮在石壁陰影里,如同化作一尊石像,一直沒做聲,也沒走開。荒坡上的植被很快被挖開,然後土層也被扒開,露出了一片石板。堺大輔俯身過去看,用手去拂開浮土,看了一陣,發出驚喜:「獅馬紋,這是唐陵特有的風格,錯不了!」

周圍的人一陣振奮,挖得更加起勁。沒到半小時,整個墓門的大門顯露出了真實面目。這是兩塊雕刻著獅馬紋的石板,石板之間嚴絲合縫,四周還有祥雲、牡丹等裝飾,依著坡勢斜靠——不過,作為乾陵的墓門,似乎有點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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