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呀,目的何在?”

長孫姒:“……”

她對他勉強齜了齜牙,李璟看她這幅悽慘的模樣於心不忍,試探道:“那你和南錚……”

她神色一斂,頗爲茫然。崔荀說的話半真半假,有時候聽來很有道理,可終究是妄圖顛覆社稷的罪人,再怎麼合情合理都帶上了居心叵測的意味。當然也不能因爲這些就忽略一些事實,她說再等等,“就算定罪還要聽一聽供詞,何況你也說很多事情沒有理清!”

終究心思還是有所定向的,言談裏都是偏袒的意思,他也不戳破,笑道:“我還會在京中多留幾日,六月初六走的時候你能想明白!”

她算了算日子好像也沒幾天,格外地鄙夷,“就剩七日,還好意思說多留?趕着回去看阿嫂也不是壞事,還遮遮掩掩的!”

李璟哽了哽,算是承認,“我都離開好幾個月了,若不是初六聖人要辦一場法會,我這些日就得走!”

“什麼法會?”

他轉頭看她,“你還不知道啊,這回平叛雖說順利,但傷亡不少,聖人的意思辦一場法會超度祈福。就定在六月初六,還從清華山請了高僧,太上皇到時候也會來。” 對於長孫衷一瞬間變得懂事又體貼,長孫姒覺得欣慰之餘不由得有些感動,稚嫩的小草籽事隔三月長成了蔥鬱的松柏,根深葉茂不說還遮風擋雨,李璟嘲笑她歷練不夠少見多怪。

爲此,散朝之後,長孫姒拉了蔥鬱的小松柏在甘露殿說話,親自感受他爲期三個月的成長過程。

長孫衷眨巴着眼睛聽完她這一番發自肺腑的讚揚之後顯得很高興,興奮之餘還很是謙虛地推脫了兩句,見長孫姒一副怪異的笑臉,甚是誠懇地道:“其實辦法會這個主意我也是臨時想起,前些時下朝偶遇吏部的司封蘇女官,聽說她阿爺至今沒有下落,所以請了高僧到蘇府辦了一場祈福的法會。我想這場動亂很慘烈,犧牲的將士魂靈無處安放,不如也辦法會替他們祈福超度,就把想法派人告訴了阿爺。阿爺他請了清華山的高僧又定了六月初六在曲江池邊,還說會親自來呢!”

他沉浸在與久未見面的阿爺歡聚的期盼裏,長孫姒不好打擾他的興致,自己琢磨了半晌才笑道:“若不是你聽說了蘇女官的事,看模樣是想不起來了。這場法事如果做的圓滿,我還得招她來謝她對你的提點之意。”

長孫衷聞言覺得很不滿意,據理力爭,“這主意明明是我想的,雖然她的出現有助於我靈光一閃,但是完全是我拿的主意還告訴了阿爺,和別人沒有干係!”

“好好好,”她看他急切的模樣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聖人最聰明瞭,心思又善,你阿爺來肯定會誇獎你的!”

長孫衷這才滿意了,忽又想起什麼似的扯了扯她的衣角,“皇姑,你若真要見蘇女官其實我可以替你出面。你見了她會傷心,雖然我小很多事情都不明白,但是去年慕中書娶她過門的時候我能感覺你的情緒很不好!”

她垂下眼睛笑笑,“那真是有勞你了,說不定到時候又有一閃的靈光!”

他爲難地搖了搖手指,“這個還得靠機緣,蘇女官在吏部又偶爾和大皇姑去看徐氏,我見了她次數不少,沒什麼作用。可能是遇上大皇姑了,您不知道,她總板着臉真嚇人!”

長孫姒目光閃了閃,徐氏被關了仍舊不好生反省,還總要見外人,尚在漢州之時就聽說她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叫長孫衷去瞧她,如今被約束的緊了見不到聖人轉而又向長孫綰下手了?

何況她們姑嫂之間一向說不上親厚,這突如其來的情深恐怕不只是敘敘舊這麼簡單!而且昨晚聽崔荀說了城陶墜樓的真相,她這個外人都覺心驚,看來徐延圭還將長孫綰矇在鼓裏,否則她也不會屢次去見徐氏,

她不想長孫衷察覺什麼,只道:“自從你大皇姑沒了城陶阿妹,駙馬又時常不在京中,她自然心緒煩亂!”

“纔不是,”長孫衷撇了撇嘴,“她們三人有說有笑,大概只是不高興見到我吧!如今南郭先生的舊案就要重審了,我聽說徐延圭和蘇長庚似乎也牽涉其中,她們三人這下怕是更憂心了。”

他神神祕祕地湊過來,“前些時候您還沒回來,京中就流傳起當年南郭先生的案子有冤情。還說去年四個朝廷要員接連事發,都牽涉其中。有的說老天開眼伸張正義,也有的說南郭家的後人來複仇,說的繪聲繪色,轉眼崔荀就招認了十五年前一手策劃了南郭家的冤案。皇姑,您說這怎麼這麼巧啊?”

有心自然巧,她佯裝不知,揉了揉他光潔的額頭得來他一通抱怨,這才笑着岔了過去。

三省並上刑部會審崔荀,這位昔日遁出紅塵的藩王當真秉承了他一貫大徹大悟的狀態,不掖不藏,灑脫到審案的官員都面面相覷,回稟案子進程的奏摺每隔一個時辰就能落到長孫姒手裏一本。

崔荀當年爲了今日的起事做準備,貪圖修渠的一百二十萬兩款銀和修渠的鐵器石料,夥同督造官官徐延圭,蘇長庚,高復岑和陳生恪偷樑換柱,以次充好截留銀兩。同爲督造官的南郭深因不願同流合污而被栽贓陷害私吞款銀以致河堤潰塌沿岸百姓死傷數百餘戶。

除了這些還交代了神武衛譁變,京中貓妖謠言,山南道轉運使滅門案,京郊燒村案,渭川牡丹變人頭案和江州村民械鬥案。至於涉案官員,詳詳細細招了大小几十人,上十二衛禁軍統領南錚,吏部司封女官蘇慎彤赫然在列。

呈報的內侍捧着手裏的奏摺都在止不住地哆嗦,長孫姒掃了一眼也不感到意外,一道旨意發下涉案的官員免去官職,一律收押至刑部大牢,一時間京城風聲鶴唳。

傳旨的小黃門到蘇府的時候,南錚領着禁軍查抄蘇府未完,蘇慎彤正差使着兩個女史擡了一個樟木箱子出來擱在南錚面前,她仍舊笑盈盈的模樣,溫婉端淑,“南統領可知這裏是什麼?”

“蘇女官有話大可直說!”

她叫人開了鎖,笑道:“這是妾從駙馬府的書房裏找到的,慕璟從來不讓旁人近身,是他最爲要緊的珍寶。妾記得有一回只不過碰了上頭的如意鎖,他就和妾吵鬧了許多日,南統領想不想知道都是些什麼寶貝?”

她近乎自說自話,從裏頭取了一卷畫仔細地拆開了遞到他眼前,是個身着孔雀裙的女郎,手執紈扇顧盼生輝,“秋日宴上,殿下同南統領如何再不給他顏面,他終究能記得殿下的美好模樣,獨自一人在書房把心中那點不甘都繪在紙上,珍之重之!”

蘇慎彤對南錚面無表情地迴應似乎很失望,又取了一卷來,“這張……哦,是殿下大婚那日的模樣,十里紅妝。不過她那日好像進宮去了,傳聞整夜同你在一起,慕璟很失落,醉酒之後把自己關在青廬裏,大概就是那時候畫的。你瞧,連妾都記不清了!”

南錚皺了眉頭,沉聲道:“蘇女官叫某看這些是何意?”

她笑笑,指了指沉甸甸的箱子,“這裏頭還有些機巧玩件,幾件娘子的衣衫首飾,還有一把赤面白梅的絹傘,嶄新如故。如今他去了,南統領敢不敢把這些送進宮中叫殿下知曉他的心意,這也算是妾能爲他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那些畫完整地被收容在上好的金絲錦囊裏,齊整地堆了厚厚的一摞,還有幾個百寶嵌日頭下熠熠生輝。不過是些玩件卻被如此妥帖地收藏,在無人知曉的地方,卑微卻又固執。

她見他無動於衷,躑躅了半晌又道:“南統領何必與這些死物過不去?慕璟他終究……如今能和殿下長久的是您,不過是一份舊情而已,殿下生性舒朗,從不會苦苦執着於往日不放。妾如今拜託您只是替亡人成全念想,着實別無他意!”

南錚沉默了很久,久到蘇慎彤都有些彷徨起來,他說不必了,“殿下的選擇蘇女官很清楚,這些叫殿下知道不過是徒增煩惱。既是慕中書的舊物,應當物歸原主,將來有一日他回京若是尋不到,誰也不好交代!”

他着人來將木箱鎖死送往慕祭酒府,蘇慎彤臨去前回頭望了望他,眼睛裏光彩熠熠,“南統領說他,還會回來?”

南錚看着手裏罷官的旨意沒有接話,都是自身難保的人,旁人的人生哪容置喙。他以爲禁軍來也要把他鐐銬加身送往大牢,有個膽大的禁軍戰戰兢兢上前說不是,“殿下只是封了您的府邸略施懲戒!” 唐味 他清了清嗓子又低聲道:“至於您的去處,殿下似乎並未在意!”

他無奈苦笑,她如此堂而皇之地偏袒卻是斷了他所有的念想,逼他給個交代。

長孫姒終究還是知道了慕璟手裏曾有過一個承載心意的樟木箱子,彼時她正躺在美人靠上,隔着一叢合歡樹看她阿孃同華氏在水榭上絮絮說話。兩個娘子心裏同時存着一個郎君,卻也是這般和諧,真是不多見!

煙官把蘇府裏的事情都交代了,她半晌沒有說話。年少時的感情多是不顧一切,可惜她和慕璟短暫的花前月下夾雜了太多的算計抉擇,那孤注一擲便用錯了地方,既然如此誰都要承擔後果。

他們如今這個結局與蘇慎彤無關,與南錚也無關,她除了對他最後捨身相救的感激外,就對往日剩了唏噓。

她偶爾也會想起在渝州城外,他將她打暈時說的一些話。阿姒,我記得初見時你的模樣也記得今日的模樣,可是這些都要結束了,再不會重來,所以,我放不下的你都忘了吧!

他既然做好了赴死的打算,她如何阻攔?就像她從未懷疑過當初兩個人的情意,只是陡生變故漸行漸遠,他認了命做了選擇,她何必橫加干擾?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煙官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笑又轉過了身,“殿下……”

“南錚呢?”她問。

“哦,在書房看書!”

她氣得撐肘而起,“只是個解釋,便就這麼難嗎?”

李宓送華氏回屋站在廊下嗤她道:“你也是個不穩當的,人各自有心坎,且不給人時間越過去,緊緊相逼成何體統?”

她徹底偃旗息鼓,給人時間,誰給她時間?不幾日法會一過,南郭深舊案重審也該定案了,解釋遙遙無期,兩廂僵持,這日子何時是個盡頭! 長孫姒坐在美人靠上捧着臉不說話,李宓頓覺得方纔說得有些過了,緩了語氣道:“他如今不願意說定是有他的苦衷,南錚不是不分輕重的孩子,你也不要太着急了。”

這麼偏袒的意味任誰也能聽出來,長孫姒有段時間在煞費苦心地考慮南錚纔是她阿孃親生的,她不過是順手抱養的,所以對比之下才親疏立顯。但是這回話裏似乎還有別的意思,咋聞之下除了受寵若驚還有些不可置信。

她擡起頭來望着廊下站着的美人,李宓大概覺得她的舉止頗爲怪異,皺了眉頭嫌棄道:“你這是什麼表情,我說這些是爲了你好。 重生之鋒芒 你如今身在高處,明槍暗箭防不勝防。尤其南錚同這件案子千絲萬縷的聯繫,你切不可因爲兒女意氣置你們自己於險境!”

長孫姒聽她仔細地交代,且不論她是心疼南錚還是心疼她,聽來都有溫暖的韻味,她的心思也不像幼時那般深重。她深知她曾經在深宮中的情形,出身本就遭人記恨;何況待她阿爺不冷不熱,然而十二年盛寵不衰,在他去後又能完好無損地回到關隴,若沒有一丁點手腕說來也沒人相信,所以她同她說的這些不無道理。

李宓也不管她聽沒聽的進去又道:“近日連番幾樁事都不算小,京中如今不比崔荀反叛時安穩多少。他雖然被收押,但是他的餘黨少不得活絡心思,主人被捉,屬下的孤注一擲也不是沒有可能。聽說他身邊曾有個能掐會算的道人,到現在都沒有現身?”

是不是能掐會算她不知道,不過夥同反叛這點毋庸置疑,她懶洋洋地道:“是啊,這神棍跟着崔荀十來年呢,煉火藥制兵器萬事都要涉及,崔荀又極其信任他。”她看着李宓眉頭越皺越緊,不由得笑道:“說不定也是貪生怕死之輩,且只能同富貴不能共患難。崔荀身上的好處撈乾淨如今幾乎跌的粉身碎骨,他還不趁機遁了?”

李宓覺得她簡直無可救藥,“方纔說你你覺得不痛快,可看看你現在模樣狂妄的很。若是這道人在亂軍之中臨陣脫逃你的說法倒也合情合理,我卻聽說崔荀出渝州的時候身邊卻沒有這樣一個人,他跟了他十餘年哪有說棄便棄之理?何況初出渝州,戰事勝負未分,難不成他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料定了崔荀最後一敗塗地?若是如此,何必費了十來年的功夫替崔荀鞍前馬後做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長孫姒支着下巴聽她一番鞭辟入裏的分析,意味深長地笑道:“想不到阿孃足不出戶倒是知曉劍南發生的一切,怎麼,還是阿妧那小丫頭給您通風報信了?我就說回來這麼久也不見她登門,知道東窗事發不好意思了?”

“哎,我同你說正經的,你又同我在這扯歪的斜的!”李宓氣,下了臺階伸手戳了戳她的腦袋,“你叫她來做什麼,是想收拾她還是如何?我可告訴你,你舅父就阿妧這麼一個小女郎,寶貝的很,可不興你動她一根手指頭!”

她撇撇嘴,揉了揉額頭抱怨道:“真是同女不同命,上有姑兄偏袒,下有僕傭照拂,哪像我,”她看了一眼準備藉故溜走的煙官,“連唯一親近的丫頭也是身懷血海深仇的苦命人。相比起來,她是金邊瓷盆裏的芍藥牡丹,我是滿山瘋長的野薑花,誰也不稀罕,我哪敢動她!”

煙官住了腳縮着脖子不吭氣了,李宓攥緊了手背過身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卻聽她歪在美人靠上接茬耍寶,“爹不疼娘不愛,不過倒是有個待見我的舅舅……哎,阿孃,當年舅父是怎麼出海的?”

李宓緩了許久才轉過臉來,眼邊的妝容都暈開了些許,“他心思深你知道,我帶着你進宮後他久久執着於心結不肯放開,過不許久便辭官東去了。他交友甚廣,路過蓬萊時偶遇昔日相熟的一位道長,二人便在蓬萊談經說道,也時常出海散心。可後來有一日他獨自一人登船再杳無音訊,那道長命人尋了多回只找到當日的船,連他痛船伕一併不見了。過了這麼多年,你怎麼突然問起這件事了?”

她不答反問,“阿孃你知道我手裏那把赤面白梅的絹傘麼?”

“知道,那不是你舅父留給你的能用來驗屍,你小的時候每回見了我都說。”李宓莫名其妙地打量着她,“你說這些做什麼?”

“那阿孃你說這把傘長得奇怪麼?”

“不奇怪!”

“我拿着它招眼麼?”

“不招眼!”

那她就不明白了,那日去看崔荀的時候,他盯着她的傘看得目不轉睛是什麼意思?

在李宓的耐心快要用盡之前,她這才從美人靠上跳下來笑眯眯地道:“多謝阿孃指點,您說的每一件事都很有道理,受教了受教了。”

她探手去拉長孫姒,結果她跑得太快,袖子都從指縫間溜走了,她只得在後頭道:“你罷了南錚的官職,現在新任的統領萬事不熟悉。眼看就要到法會了,到時候人多亂的很,若是叛逆餘黨肯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你可要當心!”

“知道了知道了!”

轉眼人已經邁出了門,李宓搖了搖頭,轉身時卻瞧見竹徑上立着竹灰襴衫的南錚,也不曉得是什麼時候到的,只向她行了禮又轉身去了。

六月初六這日,長孫姒四更末就被煙官喚起了身收拾停當自有宮中的步輦來接。她望着棱花銅鏡裏鬢邊的一支紅玉梅花釵突然就扯了下來,把煙官嚇一跳,“殿下,您還沒睡醒?”

她瞪她一眼,差使她去尋見郎君的襴衫來,三把兩把拆散了頭髮挽了個髻塞進襆頭裏,收拾停當又摸了把扇子搖搖晃晃出了門。迎駕的小黃門嚇了一個趔趄,滿含絕望地看着她躍馬揚鞭一溜煙跑沒影了,身後又竄過一匹馬,看模樣,像是……南統領?

法會算是一樁載滿功德的盛事,天還沒亮大街小巷就擠滿了攜家帶口看熱鬧的百姓,洶涌的人潮紛紛往城南曲江池畔涌。

南錚和長孫姒手裏的馬倒成了累贅,跑得還沒有不步行快,她擠的揮汗如雨,手裏的扇子舞得虎虎生風。南錚遞來一張巾子替她拭汗招來她一記白眼,“別以爲這樣我就會原諒你!”

南錚:“……”

身邊有個路過的中年郎君掂了掂肩頭上迷迷糊糊的小娃樂呵呵地道:“小兩口吵架了?沒事,聽完法會得了聖水,高僧自會保佑你們白頭到老!”

高僧不是潛心修行不利凡塵俗物麼,怎麼兒女情長之事也分心護佑了?長孫姒啼笑皆非,連連謝過他的好意繼續在人山人海里擁擠。

好容易挪到曲江池附近,遠遠地就能看見嫋嫋娜娜的香菸綿延,今日無風又響晴日頭,動一動就能汗流浹背。可那些誠心的信徒離着老遠就伏地跪拜口中念着佛號,山呼海嘯似的不曾間斷;偶有擡起頭來便能見着額角一片青紫,約莫時辰更久的磕頭者早已破皮流血。

禁宮中的貴人也會在池畔的聽鬆小築觀禮,因此小築附近範圍早被禁軍圍得密不透風,隔開寬廣的空地只能叫那些來晚站在遠處的百姓遺憾不已。垂髫的孩童手持着香燭學着長輩的模樣跪伏在樹枝上,一板一眼地磕頭,視線還能望到供奉臺前明黃的經幡寶傘以及須彌壇上寶相莊嚴的菩薩,嘻嘻鬧鬧地議論一陣被呵斥住了繼續閉目叩拜!

妙姿曼舞俏麗妻 長孫姒往人羣前頭擠了擠直到撞到一盞大蓮花燈才住了腳步,前頭三丈開外便是在佛樂裏誦經的六十位僧人,在薰着檀香的銅馨前幾乎分辨不清面目。

聽鬆小築裏似乎已經坐住了人,卻不曉得長孫衷和長孫奐各自在哪,她扯了南錚溜出人羣拿了青鸞令混進了準備法會所用之物的聽風小築側殿。

通過洞開的窗子隱約能看見前頭的盛事,鐘鼓和法螺交疊振聾發聵,清華山的三位高僧由太常寺的太祝引導至法壇誦經梵唄。長孫姒收回了目光對南錚道:“但願是我們多心了,希望到傳佛燈結束都沒有意外!”

南錚嗯了一聲,卻把目光投向一門之隔的外間,長條几上放着三十六座閼伽器,盛着過會灑淨所用的聖水,幾前正站着一個瘦條條的小黃門左顧右盼。兩個人對視一眼,疑心頓起,留心他的動作。

仙本純良 這裏格外安靜,那小黃門看了幾眼沒瞧着人,迅速揭開一個閼伽器探手舀出一捧水喝了,四下打量了又舀了一捧水縮進袖子溜出了門。

大家都在看法會誰也沒有注意,兩個人前後跟了上去,看着他七拐八拐到了一處隱蔽的牆角下,把手裏的水餵給了正半躺在地上的另一個小黃門。

那人似乎乾渴不已,碰着了水眼睛都放了亮,前頭那一個順了他的背似乎才活了過來。長孫姒笑自己太過警惕,慢悠悠地轉過身道:“可能是這一年事情太多,看什麼都不放心!”

南錚摸了摸她的頭卻笑道:“喝水麼?”

她嚴肅地拒絕了,“兄臺,要對佛祖有誠心,不可造次!”

他摸了個水囊出來飲了兩口,覷她一眼,“誰沒有誠心?”

她已經不想理他了,欲邁步時卻聽見身後一陣乾嘔,那兩個活泛的小黃門正半跪在地上一時間竟嘔出血來。二人忙奔過去,兩個小黃門早倒在地上,一陣一陣地抽搐眼看着不成了。

二人瞬間望向來的地方,那水裏被人下了毒! 梵唄的聲音起起伏伏,所有人都沉浸在這一場亂事之後短暫的安寧裏,連平日裏動作敏捷的禁軍覺察到動靜都比往日慢了幾分。雜亂的奔踏之後還望向他二人遲疑了片刻這才俯身行禮,南錚簡單交代了情況之後隨着長孫姒往小築一樓的側殿去。

進了屋一個年長的內侍站在當中甩着浮塵尖利着嗓子數落收拾的人手腳不利索,長條几上空落落的就剩了平整的黃帛哪還有閼伽器的影子。

長孫姒一把攥住了那內侍的衣襟,“閼伽器呢?”

那內侍驚得魂飛魄散,腿一軟就要往地上栽,“殿,殿下……”

她皺眉頭,又厲聲問了一遍,“是不是被端走了?”

老內侍忙不迭地點頭,嚥了口氣才磕磕巴巴地道:“是是,就,就方纔唱完了淨水贊該高僧灑淨,將所有的閼伽器都請走了要將聖水佈施給虔誠的信徒……”

還沒待他的話說完,南錚早已閃身出了門,長孫姒手一鬆他整個人就癱坐到地上,慌忙叩頭,“可是奴婢出了什麼岔子,殿下息怒,息怒!”

她滿心悲涼地將屋子裏跪的十來個人掃了一眼,問道:“那閼伽器是誰放到這裏,聖水又是打哪兒來的?”

內侍俯首在地,不知所措,只道:“奴婢也不曉得,閼伽器是今早太上皇駕臨時身後隨着的三位高僧親手擺放到這裏,聖水應當也是從清華山而來,打從擱到這兒就沒人敢動過。奴婢命十個小崽子在這兒守着,可以轉眼都圍在門根兒瞧熱鬧,若不是奴婢引着聖僧來請聖水到不知道他們如此懈怠,殿下息怒!”

外頭大概是有人分到了聖水瞬間熱鬧起來,對佛祖菩薩歡騰的拜謝之音此起彼伏,浪潮似的翻卷。內侍越聽臉越白,生怕長孫姒突發的雷霆之怒將自己打得灰飛煙滅,好在她只是側耳聽外頭的動靜沒有將他如何的意思,轉過頭來道:“放到這兒之後呢,有誰進來過麼?”

“沒有沒有,沒有可疑的人進來,奴婢敢用性命擔保!這羣小崽子雖然不安分但是分的清楚輕重,只在這門前探了探,何況貴人們都在樓上絕不敢造次!”

長孫姒:“……”

且不說她和南錚暢通無阻地來回,單就是那個偷水喝的內侍就沒人注意到。若不是無意間撞見,那波聖水若真是佈施給了百姓不曉得死傷多少。不過外圍的禁衛防範還算嚴密,即便投毒也不是由這些內侍動手,一來毒藥藏不得,二來宮中之人攪亂法事難免禍及自身,那麼問題多半是出在長孫奐帶來的人身上。可怪就怪在這裏,長孫奐既然帶了來必定是他極其信任的人,這些人爲什麼要在聖水裏投毒,當真是崔荀的舊屬混跡其中,或者具體點就是那個杳無痕跡的道人?

她不明所以又問道:“方纔來取水的可有清華山的人,他們又對你說了哪些話?”

“有有,來的是清華山的首座僧慧信大師,指使幾個僧人將閼伽器請了出去。其中三十五個佈施給京中百姓,餘下一個是送到樓上給諸位貴人,這會……”

長孫姒怎麼也沒想到閼伽器還要往樓上搬一個,三樓都有誰?長孫奐父子,她阿孃,幾位朝中老臣,太妃,公主皇子都是些垂髫小兒……若真是那閼伽器裏的聖水有毒,她不敢想象,也不管那老內侍在後頭說了些什麼,喚來十餘禁衛匆匆往樓上趕。

三樓的氣氛不比外頭冷清多少,聖水已經佈施完畢。每人手中一盞白瓷茶甌,臨街的窗子洞開,引來六月急躁的風迎水而過,衆人正要將杯盞送到脣邊,忽聞樓梯一陣急響轉眼望去,長孫姒撐住了樓梯氣也未勻揚聲道:“不許喝!”

屋子裏瞬間安靜了,連立在長孫衷身邊的那位僧人都怔住了。長孫奐一身灰白僧衣束着發,笑的清淺:“方纔正說着你,打哪兒來的這麼慌張?”

她勉強笑了笑,對着行禮的衆人擺手,目光便落到那僧人身上。他微垂着頭清瘦的身形,倒不似崔淵曾和她說的身量頗長,這人卻不及崔荀的個頭。可他正站在長孫衷身邊,無論真假與否都不適合打草驚蛇,她清了清嗓子試探道:“這聖水,喝不得!”

衆人面面相覷,連那素來清冷慣了的僧人都忍不住擡頭看她,目光裏不是詫異不是驚訝一閃而逝的殺意她看的清清楚楚,轉瞬又接茬念他的經去。

她不動聲色地往長孫衷身邊挪,兩手疊在一處尋龍鳳鐲,又接着道:“方纔我在樓下看見個偷水喝的小黃門,探手舀了一點還分給了他的同伴。我上來提醒諸位,這水怕是不乾淨了。”她仰臉又對上那僧人笑眯眯地道:“當然,我沒有任何褻瀆佛祖的意思,還望慧信大師見諒。”

“殿下言重了,貧僧不敢造次!”

趁他俯身行禮之際,她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長孫衷的左臂將他從矮几後拽了出來。旁邊的長孫奐不知所以,方要去抱被她扯的踉蹌的長孫衷,慧信手裏散着寒意的短劍如影隨形奔着長孫衷的後背刺去——

電光火石間,長孫姒將目瞪口呆的長孫衷護在了身前,腕上的毒針也彈了出去。鐵器入骨的悶響,她回頭時長孫衷擋在他們身後,左肩已被短劍刺透,劍尖上的血滴在地上漾開一片。

慧信頸下中了一針見勢不好棄了短劍就要跳窗而逃,被禁衛扣住了羈押在一邊。一切來的太快,誰也不及做反應,窗外不曉得誰高聲歡呼了一嗓驚醒了衆人,紛紛往三人身邊撲過去。

長孫姒心頭絞成一片,哆嗦着探手去摸長孫奐,“三哥……”

“別碰!”他笑着攔住了她的手,“劍上有毒,如花似玉的娘子毒傻了怎麼嫁人。”

她眼眶發熱,連看他的臉都開始模糊起來,身邊有幾個禁衛慌張着去尋太醫。長孫衷捂着嘴眼淚吧嗒吧嗒地掉,“阿爺,太醫可厲害了,我生什麼病他們都能治好,阿爺你再忍忍,再忍忍……”

他捂着臉咬着牙不肯哭出聲來,長孫奐嘴脣青紫一片,有血從嘴角溢出來,長孫姒擡手將長孫衷的頭按進了懷裏。他笑了笑有些無奈,“我造的孽我來贖,只是看不到他長大。七姐,餘下的日子辛苦你了。”

眼淚刮的臉頰疼,她幾乎咬碎了牙,囁嚅道:“你們一個個心狠的緊,把孩子全都丟給我,我怎麼辦怎麼辦……”

“不哭了,不哭……”

他眼睛裏的笑容越來越小,她安安靜靜地看着。有個太醫大着膽子跪伏上前請了脈,一個頭磕在地上,“太上皇……殯天了!”

屋子裏壓抑的哭聲悶鍾一般埋死在重席下,外頭百姓還未從灑淨的歡喜雀躍裏緩神,傳蓮花燈的梵唄之音已然清揚,我爲沙門,處於濁世,當如蓮花,不被污染。可終究一瞬生死,誰也渡不得。

刑部大獄裏的牢頭悄默聲地換上了喪服,崔荀不得其意,擡頭時卻看見同樣一身白衣的長孫姒手裏拿着那把赤面白梅的絹傘平靜地等開門。他心思一沉,知道大勢已去。

她坐在他對面,將傘橫放在膝前,他擱下書問道:“今日有雨?”

“無雨,響晴日頭。”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塊青玉佩丟在他面前,大篆刻的一個渝字刺目,她道:“渝王崔荀今日在城南曲江池畔易容成清華山慧信大師欲意行刺,事發吞毒自盡,敢問足下可是渝王身邊那位道長?”

他手一哆嗦,閉了眼睛說是,“當日爲保萬一便是我和渝王互換了身份,若是兵敗他自會聯合朝中勢力在今日法會上再起事,不成想……”

“朝中勢力?可是和瑞公主長孫綰,吏部司封蘇慎彤和前惠太妃徐氏?”

“不錯!”

外頭自有錄事筆筆記下,長孫姒示意他出去,從袖中取了一張手諭來,“這是給你的,何去何從你自當明白,勿要再起紛爭!”

她起身欲去,身後的人將手諭上前大理寺少卿李奉賜死幾個字來回看了幾遍,顫聲道:“你,是如何知道我的身份?”

長孫姒攥住欄杆長長地緩了口氣,“過去一年,四件案子與其說南錚手刃仇人倒不如說是你清理同黨,這份胸襟單是那個有勇無謀只會泄私憤的崔荀做不出來;何況四件案子都給我留了提示,線索清晰拿捏關鍵,若非善於刑獄又久經官場之人不可能考慮如此周全;我自京城到渝州幾番遇險,死裏逃生,若非你着人手下留情,我活不到今日;最後,你如此在意那把傘……”

她打開牢門出去,“李璟有了三歲大的女郎,李妧也有適配的郎君,他們兄妹各自安好你大可放心。十二年前本該死了,隱姓埋名做出這等危害蒼生之事又是何必!”

身後鐐銬聲刺耳,李奉垂頭低聲道:“崔荀自蓬萊救了我,我欠他一命,自當生死不顧報他活命之恩。何況南郭之事又因李家而起,以致冒犯天顏。我欲扶崔荀御極爲他正名,舅舅並非刻意爲難於你……”

她捂住眼睛,厲聲道:“今日去的是三哥,我有何爲難?”她扶牆跌跌撞撞往外走,小聲道:“是我自己不察,你分明已經提示於我,棗樹與酸棗樹的不同表示兩個相似的人,道人比崔荀還要高的身量,是我忽略了……舅舅……”

獄門近在咫尺,可她卻再也看不清路,跌坐在一片黑暗裏捧着臉哭了起來。 六月初六的法會很圓滿,以至於很久之後有人提起來都頗爲感慨,有生之年竟然遇上這樣的盛事得到佛陀的庇廕,註定諸事順遂,平安喜樂。可誰也不知道那承載着功德的閼伽器裏經歷過怎樣的驚險,王進維將撤換下來的聖水一一驗過,說是其中摻雜了過量的雷公藤。

本來這種毒草誤食毒發約莫在服下一個時辰後,但是放入其中的是煎熬之後的草汁,毒性更爲強烈,所以那兩個小黃門喝過立時毒發。百姓自然不曉得其中的隱情,只是頗爲遺憾法會當天太上皇熬不住宿疾突然賓天,不過長孫氏素來有風疾難愈,誰也沒有多加懷疑。

大喜大悲一瞬,七天守喪結束李宓先發覺長孫姒不對勁。若是她歇斯底里她也不至於憂心,可是她舉止同平時毫無異樣。每日除了按時上朝,就徘徊在園子裏喂錦雞要不就是把開得頗好的一株牡丹剪下來插在鳳耳瓶裏;同她說話也笑眯眯地應聲,可心思全不在說話上頭,誰來也不成。

又過了幾日李宓實在忍不住在水榭上尋到人,彼時長孫姒正倚在竹夫人上歪頭看缺疏的月光,笑眯眯地從美人靠上下來同她打招呼,“阿孃!”

她瞧她的模樣直皺眉,索性開門見山,“我來是同你聊聊。”

“好!”

長孫姒垂下眼睛自顧自道:“南郭先生的舊案已經平冤,聖人下旨追封了正一品太子太傅,諡號義清位列三公。儘管於事無補但總算還了南郭家的清名,阿錚這幾日都忙於建衣冠冢,阿孃若是得空也可以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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