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您既不是江湖派的人,也不是學士派的人。”

“那是……”老人的臉色突然有些變了,看我的眼神也變得謹慎起來。

我心中略略詫異,卻還是繼續說道:“除卻江湖派和學士派,天下間還能稱道的相術流派便只剩下一支了,那便是麻衣道派,麻衣道派也只有一個家族,那便是麻衣陳家!所以,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您便是麻衣陳家的人!”

我這話音剛落,那老人面色已經是大變,他盯着我看了片刻,驀然間,四下裏逡巡一望,只見那邊衆人還是在河邊糟亂,並未注意到我們這邊,便右手疾探,劈手就扣住了我的手腕,一陣劇痛傳來,我差點喊出聲,那老人將指頭按在我的命脈之上,低聲喝道:“居然讓我看走了眼!看來真是老了,好小子,你是什麼人?說!”

我嚇了一跳,怎麼這老爺子說變臉就變臉了?

“大叔,我……”

“莫要囉嗦!快說!”老人臉色猙獰道:“你是‘老五’的爪子,還是‘老九’的爪子?”

“什麼老五的爪子,老九的爪子?”我強忍着痛,莫名其妙道:“大叔,你怎麼了?”

“休要裝蒜!”那老人道:“老五就是五大隊,老九就是九大隊!都是公家的人!神相已經被你們逼迫的遁世了,麻衣陳家的高手也全部隱藏,你們還想怎麼樣?難道你們非要逼迫的我們這些姓陳的人都死絕了,才肯放過我們?” 老人說話之際,咬牙切齒,目眥盡裂,顯得異常憤怒,跟剛纔和藹可親的那個模樣,完全是兩個不同的人!

我又驚又疑,那老人見我不說話,又罵道:“小爪子,老子不管你姓五還是姓九,以你的道行,想要算計我,還差些!這次我饒了你,回去告訴你主子,我們陳家人和他們之間恩怨已經了結,神相答應不再重出江湖,只要他不違背諾言,你們就不能再爲難我們!若是再派人追蹤我,我就不客氣了,見一個廢一個!若是逼的我性起,我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

“啊?”我呆了片刻,連忙說道:“大叔,誤會,您一定是誤會了!我不是小爪子,不是敵人,我是朋友!咱們是自己人啊!我也是陳家的人,我不姓五,也不姓九,我也姓陳,我還認識陳漢生老爺子,認識曾子娥奶奶,認識陳弘德二叔,認識陳弘仁五叔,認識江靈姐姐,神相陳元方還是我義兄!”

“什麼?”

那老人吃了一驚,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長大了嘴,道:“你剛纔說什麼?神相是你的義兄?”

“是啊!”我道:“我姓陳,名錚,字歸塵!十四年前,陳漢生老爺子救過我一命,十四年後,我與陳元方結拜爲兄弟,還得了他的傳承!學了半部《義山公錄》,不惜,我可以背給你聽啊!嗯,相有天定,世無預作,人之生也,未可知也。形貌皮膚,質行神心,骨骼氣色聲音,乃至天命地勢人力,焉山翁嗟夫,世人無有能預知者。非神異以祕授,豈塵凡之解推……”

“好了!好了!”那老人打斷我,面色已經瞬間好轉,道:“我信了,我信了!原來是你,你是吳用,怎麼不早說明身份?我剛纔差點傷了你!”

“你認得我?”我又驚又喜,也不管自己手上被抓的疼痛了。

“我當然認得你。”那老人道:“神相曾經特意交代過,我與你有緣,江湖見面,當救你一命,還讓我特意留意你。”

我心中猛然一動,道:“莫非您是陳德先生?”

“你也認得我?”老人吃了一驚。

“也是義兄說的!”我索性坐了起來,道:“我是今天早上才離開陳家村的,義兄跟我分別的時候,曾經留下了一張字條,上面特意交代了一件事,說是有個叫陳德的高人會回陳家村,說不定我能遇上,要是遇上了,可以在一起盤桓盤桓,對我的修行大有裨益。”

陳德感慨道:“元方真乃神人也!咱們的行蹤軌跡,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是啊。”我也感慨道:“我沒有在陳家村等你,結果在這裏還是遇見了,可見命中註定的事情,逃也逃不掉的。陳德老爺子,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哎——”

陳德擺擺手,道:“你可不要叫我老爺子,這我可真是擔不起,你是神相的結拜兄弟,我是什麼級別的人?你叫我老爺子,這成何體統?我原本都不是陳家十二字輩中的人物,是出了五服的族人,都沒有排輩分的資格,在陳家成名的人物裏,算是不入流。”

我道:“老爺子,您真是太謙虛了,我也是見過世面的人了,漢生爺爺、元方大哥、弘仁五叔、曾奶奶他們的手段我都見過,就憑您剛纔救我的本事,足以縱橫術界,算是一流高手了,我知道這相術界有個不成文的登基,從入相開始,然後是相師,再然後是相尊、道真、半聖,最後是神相,我義兄是神相手段,漢生爺爺是半聖手段,您可算是道真了。”

“你這可真是太擡舉我了!”陳德連連擺手,道“我原來真是不入流的人物,只會些粗淺的拳腳功夫,後來因爲做事激靈,所以被麻衣五老之首陳漢昌先生看中,在他的安排下,我去了公家臥底,後來機緣巧合,讓我立了功勞,所以被元方感激,也傳了我半部《義山公錄》,我的相術纔有大進展。元方見我的時候,給我面子,叫我一聲德叔,如果你不嫌棄的話,也叫我德叔吧。至於道真什麼的,千萬不要再說了。我這半吊子的道行,說出去,真的是辱沒麻衣陳家的名聲。”

我越聽越奇,到最後,聽陳德講完,趕緊行了一禮,道:“德叔好!既然您定要謙虛,那多餘的話,我也不說了。”

“好,你叫陳錚,以後我便叫你錚子了。(筆者按:同輩之間相互稱呼,一般叫字,比如元方叫我歸塵,長輩稱呼,則一般叫名,比如德叔叫我錚子。)”

我聽了倍感順耳,也覺溫暖,就彷彿自己本身就該這麼被人稱呼,“歸塵”,聽起來確實有點脫塵離垢的高人意味,跟我眼下的氣質還不符合,這一聲“錚子”,算是將我拉回了現實,拉回了平和,我心裏美了一陣兒,道:“德叔,您剛纔說您曾經在公家臥底?”

“是啊。”德叔點了點頭,他對我倒是有問必答,言無不盡,什麼都不隱瞞。

我也很感激德叔這份坦蕩,只是奇怪道:“陳家跟公家到底是什麼關係?怎麼還要送臥底去?”

德叔沉吟道:“術界也分民間和公家兩股勢力,古稱之爲江湖和廟堂,這兩股勢力歷來都是關係微妙,民間不願意公家插手自己的事務太多,要求有一定的自主權利,但是公家又不願意民間無規則自行發展的太厲害,怕勢力做大,會對上面產生威脅,所以,兩下里就會有些摩擦。公家的勢力主要有兩支,一支是五大隊,一支是九大隊,五大隊也是下設山、醫、命、相、卜五隊,九大隊則都是些天生的異能人士,分爲血、肉、骨、力、質、神、竅、智、異九隊。當年,元方以一人之力總攬術界一十九家名門大派巨族,號稱神相令,被公推爲神相令主,又開了五大目法,得了天書,成了古往今來術界第一高人,終於引起了五大隊和九大隊的忌諱,公家與民間徹底鬧翻,術界的格局也因此而改變,最終雖然是神相贏了,但是卻也被逼的遁出紅塵……扯得遠了,總之,民間和公家的關係並不融洽,公家會在一些名門大派巨族中安插眼線臥底,而民間的名門大派巨族也會在公家安插臥底,彼此彼此罷了。”

我聽得目瞪口呆,實在是想不到這看似平和安定的世界,竟然暗中波濤洶涌,公家、民間之爭,慘烈到了這種地步。

我原本還鬧不清楚義兄爲什麼不自己去收拾異五行,反而把這任務託付給了我,問他,他也語焉不詳,現在算是從德叔這裏瞭解了一些眉目。

我還想再問一些有關術界的事情,德叔卻道:“這些事情,以後我慢慢說給你聽,我還有件事情要問你。”

“德叔,您說。”

德叔道:“你是怎麼落水的?按理說,你學了《義山公錄》,又得了神相真傳,江湖上相術能超過你的,屈指可數,只是缺乏歷練而已,但這河裏祟物營造的局也不是特別厲害,你以相味之術、相形之術都應該能看出些端倪來啊,怎麼會落到水裏去了?”

我道:“慚愧,慚愧!我是中午過來河邊的,當時看到一羣半大的孩子在這裏洗澡游泳,然後我酒勁上來,也沒理會他們那麼多,就睡着了。等醒過來的時候,就看見一個十五六的孩子在水裏掙扎,喊救命,當時我也沒想那麼多,立即就跳進水裏救人去了,結果水裏冒出來一個橘皮臉老婆子,差點害死我!”

“中午有一羣孩子在洗澡?”德叔沉吟道:“不對,今天村子裏沒有任何孩子來洗澡!” “啊?”德叔的一句話,便將我驚得目瞪口呆。

我吶吶道:“怎麼可能啊?我今天中午絕對沒有看錯啊,就是有一羣半大的孩子在洗澡,七八歲的也有,十一二的也有,還有十五六的,十六七的,我不可能看錯啊。再說,德叔,您怎麼知道河裏沒人洗澡?難道您中午也在這裏?”

“我中午不在河邊,我經過這裏的時候,你已經快要被淹死了,也就是那時候我才下水救你的。”

德叔說着,又指了指那河邊打撈屍體的人,道:“這些村民都是這河邊村子裏的人,他們嚴禁村子裏的人,尤其是孩子來這河裏洗澡,你剛纔昏死時,我已經聽他們說了,所以村子裏不會有孩子來洗澡。”

我嚥了一口吐沫,道:“那,那個淹死的孩子是什麼人?”

“你猜不到?”德叔直勾勾地盯着我,反問了我一句。

德叔那直勾勾的眼神,讓我渾身發毛,我打了個寒顫,道:“不是猜不到,是,是有點瘮人……那個孩子根本就不是人?”

“對了!”德叔盯着我道:“我跟你說過,這河裏已經淹死了六個人,你中午看見洗澡的人有幾個?”

“我好像看見了……”我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努力回憶起中午的情形,當時在河邊洗澡的孩子,好像是,確實是六個!

“是六個……”

我嚥了口吐沫,艱難地說了出來,額頭上的冷汗已經涔涔而下,因爲我已經明白了德叔話裏的意思,我見到的那六個孩子,其實都不是人!

“錚子啊,你現在明白了吧,中午,你沒有看見任何人在洗澡,洗澡的都不是人……”

“嘶……”

雖然已經意識到了,但是德叔用低沉的嗓音一說,我又覺得頭皮發麻。

德叔繼續說道:“六個孩子,一個七歲,一個九歲,一個十歲,一個十二歲,一個十六歲,一個十七歲,全都已經死了!而且還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那種!他們都是這附近村子裏的人,淹死之後,家裏人來找,一直都沒能打撈出屍體,要不是我今天從這裏經過,撞破了這個局,這些孩子的屍體還全都藏在河底的爛泥水草裏!”

我不由得往河邊那些打撈屍體的人叢裏去看,只見河岸上已經並排躺了五具大大小小的屍體,各個都是面目浮腫,人形全無,想起來今天中午看到的一羣孩子洗澡,原來竟是他們!我不由得又出了一身冷汗。

還有一具屍體沒打撈上來,村民們還在努力,那些來認屍的家長們,已經哭倒在岸上……

真是慘絕人寰。

想想,自己差點就成了下一個犧牲者,我忍不住攥緊了拳頭,咬牙切齒道:“都是那個老婆子在搞事!它到底是什麼來歷?怎麼能傷這麼多人命,也無天譴?”

“那祟物厲害的很,中午被我用麻衣令牌擊了一遭,損了好些道行,我當時本以爲你已經遭了毒手,想要先滅了它再去撈你的屍體,結果看見你還瞅了我一眼,知道你沒斷氣,就舍了它,現在它已經躲了起來,暫時是不敢出來了。”

我又是一陣慚愧,道:“一定要滅了它!”

“那是自然。”德叔道:“只是我奇怪啊,這是河裏祟物故意製造出來的幻局,普通人肉眼凡胎看不出來,你卻不一樣,既然都學過《義山公錄》,也必定練習過眼力嗅覺吧?麻衣相法,耳、目、口、鼻、身、心六意最是要緊的,神相要是教你,不會忽略這一點。”

“教了,我也學了。”

“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德叔道:“既然你練習過六意,就應該能看出來不對頭的地方,比如那些人的眼神跟正常人的是否一樣?又比如說那些人的神色是否正常?或者氣氛是否不對勁?你也應該能聞出來不對勁的地方,比如這河裏有沒有騷氣?現在你嗅嗅,還是有一股騷味能聞到鼻子裏……你也是看過《義山公錄》的人,‘邪篇’裏有記載,凡是剛剛淹死不久的人,屍體沒有被妥善安葬,成了祟物害人,會帶有一股羊騷味。”

“對。”我點了點頭,道:“德叔說的不錯,確實如此。”

“那你怎麼會着了道?哎,對了!”德叔忽然醒悟似的,道:“你說你中午喝酒了!怎麼回事?”

“我昨晚着涼,得了風寒,今天中午就想喝點酒,發發汗。”我慚愧道:“喝了一斤酒。”

“嗐!”德叔道:“怪不得你着了道!得了風寒,鼻子也不透氣了吧?這河水裏的騷氣你也聞不到了吧?再喝一斤酒,目光迷離,要是能看得出不對勁兒,你就是神相了!也真該你中招!”

我嘆道:“這就是命啊,命中註定的事情,遲早要受這一難。不過要不是這一難,我也遇不上德叔您了。”

“陳先生!屍體全都打撈上來了,您要不要過來看看!”

村民們一聲喊,打斷了我和德叔的對話,德叔道:“是我叫他們來打撈屍體的,咱們之間,閒話少時再敘,先過去看看再說。對了,你先穿上衣服吧。”

我這纔想起來,之前跳水救人時,幾乎把衣服脫了個精光,跟德叔說話時,一直就穿了個內褲而已。

我頓時老臉一紅,這趕緊拉過來衣服、鞋子穿戴整齊,發現德叔還沒有過去,我便奇道:“怎麼了,德叔?”

德叔道:“咱們現在認識,村民們見了,也不好說是不認識的人,我是在想,他們要是問起你的來歷來,怎麼說?”

我想了想,道:“德叔,我混江湖的時間也沒有你長,你看怎麼說合適,就怎麼說吧。”

德叔盯着我看了許久,我都覺得渾身不自在了,德叔才沉吟道:“錚子,說起來,我也漂泊了半世,年輕時候浪蕩,也沒有娶個媳婦,更沒生下個一子半女,二十多年前,我收養了一個兒子,叫做陳成,跟我長到二十歲出頭……神相的父親,也就是當時麻衣陳家的族長陳弘道,見他伶俐,便傳授了他幾天功夫,弘道的六相全功化自麻衣相法,號稱天下第一,他只是教了陳成大概三天左右吧,陳成那孩子天生是練習這東西的料,自己領悟了要領,修煉成一身的好本事,但本身卻是個暴脾氣。有一日,他在外面因爲口角是非與人置氣,一時性起,竟然一拳失手打死了人!最後被送了大獄,定了個失手致人死亡,判了十三年……到如今,滿打滿算,已經快吃了十年的牢飯了……”

德叔越說越傷感,眼圈慢慢泛紅,等說道“快吃了十年的牢飯”那一句,眼淚已經是掉了下來。

我在旁邊聽得悽慘,也覺傷心,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寬慰,只見德叔擦了擦眼淚,道:“真是人老多情了,錚子啊,要不我佔你個便宜,說你是我侄子?”

我鼻子一酸,道:“德叔,是您救了我的命,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您要是不嫌棄的話,就當我是您的義子也成!”

“好,好!”德叔不勝唏噓,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有你這句話也就足夠了,你還叫我德叔,我還叫你錚子!咱們從今往後,就是親爺兒倆了!”

“嗯!”我使勁點了點頭。

“陳先生!”

那邊的村民見我們遲遲不過去,耐了半天性子,終於還是沒忍住,又喊了一聲,德叔再次擦了擦臉,道:“走吧,咱爺兒倆過去看看。” 最後一具屍體也已經被村民們打撈上來了。

他們都是遵照德叔的意思,才這麼做的。

後來,也是德叔告訴了在救我之前的經過,我才明白了整個事件的發生過程。

德叔是四處遊歷江湖的人,也靠給人看相、斷風水、避禍納吉養活自己,只是幹這一行的,都有個忌諱,那就是“五弊三缺”。

所謂“五弊”,乃是“鰥、寡、孤、獨、殘”,也即喪妻、喪夫、年幼喪父、年老無子、殘廢。

“三缺”,則是“缺財、缺壽、缺祿”,也即沒錢財、沒壽命、沒權勢。

意思就是,相士這一行,觀天知命,多是泄露天機的行爲,會遭天之忌恨,受到天的懲罰,這懲罰就是五弊三缺,所以江湖上很多相士都是瞎子或者瘸子,或者沒有配偶,或者沒有錢財,不會長壽,缺少權勢。

但,這不是絕對的,所有的罪愆,都有避免的辦法,也就是說,相士也有躲避天譴的方法。

這方法有很多,比如說不能只因利而爲人出相,出相不能無節制,遇到生命垂危的人不能不救,對於危害性極大的祟物不能不除……

德叔深知相士的忌諱和避禍之道,所以每次外出遊歷,出相幾次後都會回來,這次回陳家村,途中就路過了這個大劉村。

在經過這村子的時候,德叔發現了不對,覺得整個村子有股氣在瀰漫,那氣具體是什麼,德叔也說不上來,既不是祟氣,也不是怨氣,德叔說那是一種讓人從內心深處都覺得詭異的氣。

靈眼才能相氣,才能辨別出來具體是什麼氣,我的義兄有靈眼,德叔沒有,德叔說他是靠着幾十年來的經驗,感覺出來的。

能營造出這種氣的東西,一定是髒東西!

而且這髒東西的危害性極大!

對於危害性極大的祟物,必須除掉,也是相士躲避天譴的辦法之一,所以,德叔不能一走了之。

所以,在德叔感覺到不對之後,便找了村子裏的人來詢問,說最近村子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怪事。

村子裏的人一聽這話,就知道德叔是個高人,紛紛過來訴說,這一說,德叔才知道村子裏已經相繼淹死了六個人了。

這是村子裏幾十年來,從來都沒有發生過的怪事。

更怪的是,每一個淹死的人,死了之後,屍體都找不到。

無論怎麼打撈,都找不到。

就彷彿憑空消失了一樣。

報了警,讓警察來,又叫了消防隊來,也無濟於事,誰也找不到死者的屍體。

於是得出來了個結論,所有被淹死的人,都被水沖走了,或者是屍體被魚蝦給吃掉了。

這些事情傳出去之後,不但這個村子裏人心惶惶,所有的人都對這河水異常恐懼,就連相鄰的幾個村子也是感覺危機重重,紛紛警告家人,尤其是小孩子,不準去這條河裏洗澡、游泳、捕魚,就連靠近河邊都不允許!

德叔聽了之後,覺得這不是一件小事,便到這河邊來看,村民們覺得德叔不是一般人,更有許多人相信這接二連三淹死人且屍體都找不到的現象不是巧合,也不是什麼屍體被水沖走了或者屍體被魚蝦吃了那麼簡單,相當一部分人,尤其是老人,覺得這河裏是藏了什麼髒東西。

極其厲害的髒東西!

而德叔,一看打扮,就是行家人。

所以,當德叔來河邊觀察的時候,村子裏的人也有幾個商量着要跟來,而且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聚攏了一大批人都想過來看。

當德叔趕來的時候,我正在水底跟那個十六歲的孩子糾纏,處於即將被淹死的狀態。

德叔毫不猶豫,立即下水,救了我上岸,然後逃走了那老婆子。

救我上岸之後,來圍觀的村民們也紛紛趕來,要看看這次又淹死了什麼人,德叔說:“人還沒死,都不要圍上來,這麼多人,人氣太衆,他剛在水下面受到了祟氣侵襲,也很嚴重,祟氣和人氣劇烈衝突,危害極大,他會立即斃命!”

衆人這才紛紛散開。

德叔看了看我的情況,知道要救治我還需要花費一番大功夫,又不想讓村民來打擾,於是就勸說村民們下水去打撈屍體。

沒有村民願意下去,就連死者的家人也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在未知的死亡面前,幾乎所有人都是一樣的表現,那就是躲避。

德叔說:“你們這個村子裏如果不想以後再死人,那就聽我的話,下水找找。如果發現了什麼線索,我說不定可以給你們破局。”

村民們說:“萬一再有人淹死了怎麼辦?”

德叔說:“大夥結伴下水,每一個人身上都綁上繩子,只要水性好,防護措施再做好,就不會淹死。”

有個老人問道:“這水裏萬一有髒東西呢?”

德叔說:“髒東西是一定會有的,但是看現在的時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是夜裏,也不是午時陰陽交會之際,所以即便是有髒東西,也不會出來害人。剛纔在水下,我遇見的那髒東西,已經被我給驚跑了。髒東西性最欺善怕硬,只要覺得有能降住它的人在,它是不會再出現的。相信我,我就在這附近,說句不中聽的話,就算有人出了事兒,我立即就能下水救人!”

村民們面面相覷,幾個膽大的人猶豫了片刻,終於在德叔的勸說下,決定結夥下水去尋找屍體。

本來德叔聽說所有的屍體都失蹤了,根本就找不到,而且也打撈不上來,所以,當時只是說說,並沒有抱什麼希望,可結果卻出乎人的所料,以前一直找不到的屍體,這次居然被找到了!

而且六具屍體全都被找到了!

我和德叔過去的時候,六具屍體,大大小小,一字排開,陳列在河岸上。

每一個死者,五官已經看不清楚了,只有他們至親的人,才能從細微的痕跡中辨別出來,那是自己苦命的家人。

而這些至親的人,此時此刻,也在慟哭,這情形,既說不上慘烈,也說不上淒涼,更說不上悲壯,只是讓我從心底裏覺得發慌,覺得恐怖,覺得壓抑。

“陳先生,這位小哥醒了?”一箇中年人走過來,看着我問道:“小哥剛纔是咋了?”

“劉村長,這是我侄子。”德叔指着我道:“他也是個相士,來幫我的忙。之前下水,就是去探探路。”

“哦,怪不得!”劉村長點了點頭,道:“陳先生您真是高人,您說屍體能打撈上來,真的就打撈上來了,六個,一個都沒少!”

“嗯。”德叔點了點頭,看着屍體,眉頭鎖了起來。

“陳先生,您說這是爲啥?”劉村長道:“爲啥先前一個都找不到,也一個都撈不上來,現在就全都有了?”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德叔,德叔卻看了看我,道:“錚子,你給大夥說說吧?”

“中!”

我知道德叔也明白原因,只是想歷練歷練我,所以才讓我說,我環顧了一下衆人,被一干村民圍觀,衆目睽睽之下,心裏還是有些底氣不足的,說“中”的時候,我的嗓音都有些打顫,好在也沒有人在意這一點,都聚精會神的等我說下文。

我深吸了一口氣,平靜了一下心情,道:“你們聽說過鬼打牆嗎?也可以叫做‘鬼遮眼’。就是走夜路的時候,明明是很熟悉的路,但是卻不管怎麼走,都走不出去。水下,在髒東西極其厲害的時候,也會出現這種情況。” 我的話音一落,一干村民面面相覷,劉村長嚥了口吐沫,道:“也就是說,我們在水下找不到屍體,是因爲我們在水底下迷了路?我們在水底下被鬼遮眼了?”

我點了點頭,道:“可以這麼認爲。況且,你們先前也害怕,並沒有真的下功夫去找,再加上這水底下的淹死鬼佈局,鬼遮眼,鬼打牆,你們很難發現什麼。這六具屍體,你們剛纔是在哪裏找到的?”

打撈屍體的村民紛紛說道:“是在河底淤泥裏,一個個直挺挺地頭朝上插在淤泥裏,都是隻露了半個腦袋,還有水草纏着,裹着,要不是村裏有幾副潛水鏡,都拿來用了,我們還真找不到。”

我與德叔對視一眼,彼此都會意對方心中所想。

屍體深陷河底淤泥,而且都是直挺挺頭朝上的姿勢,只露半個腦袋,還被水草裹着,這絕非是正常的溺死形容!

再仔細看他們的屍體,每一個人身上都有一個令我觸目驚心的黑色手抓印痕——之前我媽媽腳踝上也曾經有過的——鬼爪!

很顯然,這些死者都是生前被什麼東西該拽到水下,淹死之後,又故意被困在了淤泥中!

我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只喃喃唸叨了一句:“冤死,慘死,可憐的孩子啊……”

劉村長問道:“小陳先生,這些娃娃到底是咋死的?”

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地上的屍體,道:“你們看這些屍體,都有一個共同點。”

衆人紛紛去看,然後議論道:“都浮腫了……”

“不是,身上都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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