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冽頹廢的說道:「阿傾,你幫我向忽圖魯將軍回信,讓他們撤兵吧。」

葉勒傾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著丈夫。他彷彿一下子老了十歲,從志得意滿變得頹廢不堪。

可見,此次撤軍,對項羌和拓跋冽的打擊是巨大的。他們投入了財力兵力,依舊攻不破武平關。若想捲土重來,至少得等五年。

然而中原現在局勢紛雜,五年,可能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忽圖魯將軍接到了撤軍的命令時,還有些不敢相信。過來送信的士兵說道:「忽圖魯將軍,我們的火

葯箭,被人毀了。」

忽圖魯將軍大吃一驚,驚訝的問道:「什麼,不是讓重兵看守嗎,還有誰有本事毀掉火

葯箭?」

「是……秦絡。」士兵一五一十的說道,「他是楚國的間者,他假傳聖旨,調走了看守的士兵,然後一把火燒了所有火器。」

「秦絡!」忽圖魯將軍掏了掏耳朵,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說誰,秦絡嗎?」在一旁的阿勒木更是驚得手腳都麻木了,「真的是秦絡放的火,不會是冤枉了他吧?」

「陛下親自去了石山那裡,而且……守將確實聽到了秦絡的謊話,說白沙部叛變,陛下遇難,他們這才去金宮的。」

「怎麼可能,他明明一心一意為著陛下,為著項羌啊。」阿勒木喃喃自語,「是我看錯他了嗎?」

阿勒木想起之前青雲部受到黑岩部的攻打,是秦絡挺身而出,去找赤水部求援,解救了丹陽城。又是秦絡,去南楚和他們的小皇帝談判,得到了火器,這才有了火器營的。還是秦絡,千里迢迢去白沙部,說動了衛慕巴桑,一起攻進丹陽城,趕走了囂張的赤水部。

這一切的一切,難道是假的嗎?阿勒木完全不能接受,秦絡是間者的事實。

還是忽圖魯將軍更為理智,他發現,秦絡做所有的事,其實不是為了青雲部,也不是為了拓跋冽,而是為了保住南楚。他想起之前攻打南楚時,總感覺有人揭露軍事機密,每一次都無功而返。這其中,秦絡到底起了幾分作用,想一想都讓人膽寒。

「現在沒有了火

葯箭,我們無法拿下武平關了。」忽圖魯將軍分析道,「罷了,撤兵吧。」

阿勒木看著將士死傷這麼多,不甘心放棄。他問道:「忽圖魯將軍,若我們強攻呢?我們的實力本來就比漢人厲害,為何要撤?」

忽圖魯將軍苦笑道:「你沒有發現,如今的漢人,不再是之前那般懦弱了嗎?你沒有發現,這幾天武平關的兵力一直在增長,無數起義軍源源不斷的朝這裡湧來。漢人空前的團結在了一起,我們打不贏的。」

是啊,連秦絡都豁出性命,拚死燒火

葯箭了。他們漢人,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阿勒木想到此,終於放棄了,低聲道:「末將……領命。」

「哎,不知道陛下會如何處置秦絡啊。」忽圖魯其實並沒有憎恨秦絡,他反而很理解秦絡的做法。只是可惜了,秦絡是漢人,註定和他們不同路。

「或許,會處死吧。」阿勒木猜測道,「他泄漏了這麼多軍情,又毀了火

葯箭,導致整場戰役失敗。陛下必定龍顏震怒,沒有將他千刀萬剮,恐怕不足以平息民憤。」

「你和他相處數十年了,你真的要看著他被千刀萬剮?」忽圖魯將軍問道。

「他騙了我。」阿勒木雙眼通紅的看著忽圖魯將軍,只是那雙眼睛,慢慢的流出了一滴淚水。

阿勒木這種又恨又痛的心情,忽圖魯將軍很能理解。畢竟,阿勒木曾經那麼信任秦絡,將秦絡當作自己的兄弟,被兄弟背叛的滋味,肯定不好受的。

忽圖魯將軍嘆了一口氣,拍拍阿勒木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當秦絡被關進了丹陽城的牢房,他打量著這間住過好幾回的牢房,倍感熟悉。人生一世,不過是一場大夢,兜兜轉轉繞了一大圈,他又回到了當年被俘虜的牢獄之中。原來起點亦是終點。

他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中一般,輕車熟路的打掃一下地面,用稻草堵住漏風口,甚至還有閒情逸緻的嘲諷著,這間牢房還是這般破舊,這麼多年都未

*修過。

秦絡並不知道,外面因他而鬧得天翻地覆,更不知道,武平關的危機解除了。他每天除了吃喝睡覺,幾乎沒有任何事情可做了。

沒有人提審,沒有人用刑,甚至連獄卒都不常過來打擾他,秦絡在丹陽城牢房清靜地生活了幾日。要不是牢房太過破舊,吃的喝的也是粗茶淡飯,否則他都懷疑自己是來渡假的,拋開了紛擾的政事,難得清閑幾天。

有時候,秦絡也在猜,拓跋冽到底是什麼意思。對自己不聞不問,不殺也不放,彷彿從來沒有他這樣一個人似的。難道,拓跋冽要關自己一輩子嗎?

其實,不止是秦絡,其他人都在猜測拓跋冽要如何處置秦絡。有些人希望拓跋冽能寬恕秦絡,而有些人,則希望拓跋冽要殺了秦絡,以平眾怒。

拓跋宗室們,則是希望秦絡死的那群人。他們之前被秦絡權勢所壓迫,一個個交出了自己手底下的幾百奴隸,氣的牙痒痒。可是當時有拓跋冽在背後支持秦絡變法,他們哪敢說反對的話?

而現在,秦絡終於激怒了拓跋冽,徹底沒有翻身的希望了。落井下石,是拓跋宗族最愛乾的事情。他們紛紛上疏,希望陛下凌遲處死秦絡,並將屍首掛在城樓之上,警告潛伏在項羌的間者們。

葉勒傾、吉米以及被秦絡所解救的奴隸們,當然不希望秦絡死。葉勒傾看著拓跋冽每日都皺著眉頭,一邊替他揉著太陽穴,一邊溫聲細語的勸說著:「陛下,當年您能放過我的父親、我的妹妹、我的族人。現在為什麼,不放過秦絡呢?」


「這不一樣,他背叛了我。」拓跋冽閉著眼睛說道。

葉勒傾的手微微一頓,「可是,我的父親也背叛了您。我們葉勒氏先祖曾發誓效忠青雲,效忠拓跋家族。可是後來,我們沒有遵守諾言。」

「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怎麼可能饒恕你父親?」拓跋冽拉住了葉勒傾的手,將她抱著自己的懷中,「秦絡和你非親非故的,你幹嘛這麼幫他說話。」

葉勒傾很想告訴拓跋冽,秦絡是她的妹夫啊。但是,她不能說。一是因為葉勒依信中叮囑,二是她知道拓跋冽曾喜歡自己的妹妹,要是知道秦絡和葉勒依在一起了,他恐怕更加視秦絡為眼中釘,肉中刺了吧。

「秦絡對項羌,也是有貢獻的。」葉勒傾顧左右而言他,「他廢除了奴隸制,還替陛下建立官職軍制,我們何必非要殺了他,將他趕走就行了。」

「趕走,趕去中原嗎?」拓跋冽怒氣沖沖道,「他現在回到中原,可不是叛國者了,而是大英雄了。你是瘋了,才會想出這個主意?」

「那就趕去北邊吧。」葉勒傾弱弱的說道。

「北邊?寸草不生,你這和殺他有區別嗎?」拓跋冽一臉疑惑,今天的葉勒傾,也太奇怪了吧。

葉勒傾見勸說無用,只好暗暗嘆口氣,再另想辦法吧。

和葉勒傾一樣一心想救秦絡的,還有很多人。比如柳長風等人,都快要急瘋了。

「我扮作小兵,偷偷打聽過了,拓跋冽將秦絡關在了丹陽城那個牢房裡,沒有嚴刑逼供,但也不允許任何人探視。」

「拓跋冽是什麼意思啊?」柳長風摸著下巴,不解道,「打算關他一輩子嗎?」

「會不會是想一舉拿獲去營救秦絡的間者?」有人懷疑道,「拓跋冽真是狡詐啊。」

「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秦絡受罪,不救他嗎?」女子第一個不同意了,「反正我不管,我寧可死,也要救秦絡。」

「你啊,我們又沒說不救,只是要想個萬全之策啊。」

柳長風想了想,說道:「我曾在那個牢房裡,成功救出馮將軍。不如,我們還是按照一起的辦法?」

「那個牢房很老了,只要引開看守士兵,我一把劍就能把牢門劈開,搶出秦絡。只是……」那個人一臉無奈,「我看了下,牢房裡面除了有獄卒看守,還有好多士兵在外面站著呢。」

「你們說的都不是最重要的。」有人站起來說道,「重點是,就算我們能夠救出了秦絡,然後呢,把他藏在哪裡?項羌人誰人不認識秦絡啊,拓跋冽要是重金懸賞,我們無處可逃。」

柳長風也是無計可施,當年,馮將軍藏在金宮底下的密道里。可是現在,密道早就被赤水部填了,秦絡無處可藏。

「秦絡多麼好的一個人,為什麼好人都不長命呢?」女子低聲哭泣,為秦絡,為鐵匠孫,為那些犧牲的間者們。

「哎……」有人嘆了口氣,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他們勢單力薄,如何和一個國家對抗?

半月後,北魏撤兵,忽圖魯將軍和阿勒木將軍,帶著幾萬將士,灰頭土臉的回到了丹陽城。

他們這一次,本以為拿下丹陽城輕而易舉,卻沒想到變成如今這樣的局面。他們乘興而去,敗興而歸,早已沒有當初離開丹陽城的志得意滿了。

拓跋冽自然沒有心情去城門口迎接他們歸來,也沒有什麼慶功宴。忽圖魯和阿勒木去金宮交還兵符后,便回到自己的家中。吉米早讓侍女煮了一壺馬奶茶,在帳篷里等待丈夫歸來。

聽見外面有腳步聲響起,吉米快步跑過去,擁抱了剛進帳篷的丈夫,「阿勒木,你終於回來了。」

「我回來了。」阿勒木勉強擠出一點點笑容。

吉米聽阿勒木的聲音有些有氣無力,慢慢鬆開手,上下打量著丈夫。

果然,出征幾個月,人黑了,也瘦了許多。 看到丈夫這般模樣,吉米心疼的摸著他的臉,問道:「你有沒有受傷啊,怎麼臉色不太好?」

「我沒受傷,就是累了。」阿勒木漠然的推開了吉米,想去睡覺了。

「你心情不好?」吉米跟著他身邊,「是因為……打敗仗了?」

阿勒木沒有說話,自顧自的鋪著被子。

「阿勒木!」吉米抓住阿勒木的胳膊,「你別傷心了,打敗仗不是你的錯。」

阿勒木被吉米纏著不耐煩,轉過身來說道:「我不是因為打輸了而傷心。只是因為,看錯了某個人而心痛。」


吉米自然聽出,阿勒木說的是誰。她嘆了口氣,「你是說秦絡啊。」

阿勒木冷哼了一聲,算是默認了。

「剛知道秦絡是南楚間者時,我也吃驚,也很生氣。但後來我想了想,他是楚國人,為了保住自己的國家,其實也沒做錯什麼。」


「真是婦人之見。」阿勒木生氣道,「你們女人,都這樣心軟,果然是婦人之仁。」

「事已至此,你又想怎麼辦?」吉米也有些怒了,「難道你要拿把劍,去牢里殺了秦絡嗎?」

阿勒木雖然生氣,但真讓他手刃秦絡,他還是下不去手。他鬱悶的在帳篷里團團轉,氣呼呼的說道:「我以為他是我們的朋友,卻沒想到是南楚間者。為了項羌我不會去求情,也不會去牢中看他,更不會去觀刑。我就當,從不認識秦絡這個人。」

吉米還想讓丈夫去勸拓跋冽手下留情呢,現在看來,沒什麼戲了。她搖著頭無奈道:「你們男人,真心狠,真絕情。」

北魏軍隊突然從武平關撤兵,讓武平關的守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們本做好了死守的準備,沒想到北魏突然就放棄了。

然而那時候,拓跋冽封鎖了所有消息,中原的人根本不知道秦絡做過什麼偉大的事。


等他們知道時,一切都晚了……

金宮中,幾位拓跋氏的宗老們一直在討論,如何處死秦絡。拓跋冽閉著眼睛靠在龍椅上,聽著下面嗡嗡嗡的吵鬧聲。

「凌遲處死,必須凌遲處死。」有人提議道。

「還是用囊刑,踐踏而死。這是我們老祖宗最嚴酷的刑罰,專門殺叛變之人。」

囊刑,項羌的一種古老的刑罰,把人裝進麻袋裡,封死開口,讓馬兒來回踐踏麻袋,直到將人全是骨骼踩斷,碾為肉醬。

「那都是幾百年前的老古董了,我們現在是大魏,有明確的律法規定,就按凌遲處死吧。」有人覺得囊刑太過殘酷了,他們現在是大魏國,不是落後又野蠻的部落了。

「我們哪有能割三千多刀犯人還不死的劊子手?」那人反問道。

的確,項羌之前的刑罰比較簡單粗暴,不像中原,有著極其折磨人,又不讓人立馬死的酷刑。

「要不剝皮?」有人說道,「我記得,當年處死摩藏達西時,就用的剝皮。」

「可行可行。」幾個人點頭同意了。

「剝皮算什麼,還是凌遲好。」還有人不同意,堅持凌遲處死。

拓跋冽在龍位上,臉色越來越黑,他終於受夠了下面人紛紛擾擾的爭吵,「啪」的一下拍了拍桌子,「夠了,吵成這樣,成何體統。」

所有拓跋氏長老們都閉嘴,現在他們面對拓跋冽這位開國皇帝,不敢以長輩自居。

「火刑,就按火刑。」拓跋冽說道,「此事算定了,你們全都退下吧。」

火刑,雖然不像凌遲或者剝皮那樣,既讓犯人痛苦,又讓犯人感受到屈辱。但是,拓跋冽都發話了,那些長老們,也不敢多說一句了。

秦絡被判處火刑的結果,一下子傳遍了草原。吉米和葉勒傾都不敢相信,難道拓跋冽殘忍的一面,又爆發出來了嗎?阿勒木聽吉米說出「火刑」二字后,手中的馬奶茶突然落地,「吧唧」摔了個粉碎。

「阿勒木?」吉米奇怪的看著他。

「手滑了。」阿勒木蹲下身,麻木的看著地上的碎片,「手腕疼。」

間者們聽說了拓跋冽的判決,簡直快要瘋了。柳長風差一點就單槍匹馬要去監獄里劫囚,但是被其他人攔住了。他們趕忙勸道:「你這樣去是送死,幫不上任何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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