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私,我跟他有數不清的賬要算;於公,老朝奉的勢力不拔除,古董市場將真假沆瀣,永無寧日。

老朝奉到底是誰?我必須要搞清楚,否則一輩子都不會安生。

在《清明上河圖》事件中,我和老朝奉短暫聯手,挫敗了百瑞蓮的陰謀。作為交換條件,老朝奉答應與我相見,把這幾十年的恩怨一次了結。

現在,真相距離我近在咫尺。 這是一座位於通縣的老舊四合院,旁邊就是永定河。門口擺著兩尊磨得看不清形狀的蹲虎石墩,門楣上還殘留著纏花紋路,看來是座前清的老宅子,原來的主人身份恐怕不低。

可惜任當年如何風光,如今也成了雲煙。這宅子歷經多變,門前殘破斑駁,東一道煙熏火燎的痕迹,西一片沒抹乾凈的「**」標語,牆邊一溜兒垃圾筐,還有輛沒輪的破自行車斜躺在大竹笤帚旁邊,前擋泥板高高翹起。

大門是兩扇刷了黑漆的木門,漆挺新,門板上卻溝壑縱橫,看來頗有年頭。我站在門前,抬起手臂,心臟幾乎要跳破胸腔。

門的那一邊,就是老朝奉。

我與他只隔著一扇門板。

我們許家三代跟他的恩怨,在今天即將一次結清。


我伸出手臂,朝前輕輕一推,門虛掩著,一推就開了。 極品妖孽高手

門后的照壁已被拆掉了,還剩下半截殘垣。我一進門,便能把整個院子盡收眼底。院子不大,最先注意到的是院子正中立著一棵槐樹,這槐樹被雷劈毀了一半,剩下半截歪歪扭扭的枝幹向天空伸展,像極了一個巨人高舉雙手大聲呼救。

看這槐樹的粗細,想來得有幾百年壽命。老北京一般不在院子里種槐樹,不吉利,但也有句話,叫「院有古槐,必是老宅」。能有這麼老的槐樹,這宅院來歷應該不一般。

一個人站在槐樹前面,背對著我仰望樹頂,像是在欣賞一幅後現代油畫。他個子挺拔,比我高出足有一頭,西裝筆挺平整,一絲都沒起皺。

奇怪的是,看身形他的年紀並不老——這不可能是老朝奉。

這人聽到我的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我第一個反應是驚訝,忍不住大喊一聲:「葯不然?」可當最後一個字滑出口之後,我意識到認錯人了。

他的相貌和葯不然有八成相似,但氣質卻截然不同。葯不然無論何時都是一副嬉皮笑臉、玩世不恭的浪蕩模樣。而眼前這人面色木然,眉間有三道淡淡的川字皺紋,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你不用找了,這院子里沒人,老朝奉不在這裡。」

他對我說道,很標準的普通話,一點京腔痕迹都沒有。我急忙環顧四周,果然兩側廂房裡都靜悄悄的。我不敢相信,親自鑽進屋子裡找了一圈,裡面擺設很整潔,但空無一人。

我一下子怒氣翻湧起來。這怎麼回事?我花了如此之大的代價,好不容易要見到老朝奉,這個橫里闖入的傢伙憑什麼來指手畫腳?

「你他媽到底是誰?」我怒吼道,攥緊了拳頭。

他扶了扶金絲眼鏡:「你果然和傳說中一樣容易衝動,許願。」

「別轉移話題!你到底是誰?」我上前一步,氣勢洶洶。

他不閃不動,語氣一點起伏都沒有:「第一次見面,我是葯不然的哥哥,我叫葯不是。」

葯不然的……哥哥?!

我不由得仔細端詳了他一下,對方的表情冷冽而漠然,像是塊冰。我從前依稀聽葯不然提過,他有個大三歲的哥哥,對古董行當沒興趣,很早就被家裡送去美國了。這哥倆風格差異可真不小,除了相貌相似,沒一個地方相似的。


可是,葯不是為什麼突然回國?為什麼突然出現在老朝奉的院子里?難道他也是老朝奉的手下之一?

一念及此,我不由得心生警惕,退後兩步。葯不是開口道:「我也剛到不久,老朝奉應該是提前離開了,我沒有見到。」

他說得坦然,但可把我給氣壞了。原來是這麼回事,老朝奉本來只約了我相見,一看居然有一個外人先跑過來,以他的警覺性,自然是立刻抽身離開——我人生中大概最重要的一次會面,居然被這不相干的人攪黃了!

「你怎麼會知道我們在哪裡見面?」

「我一直在監聽你的電話。」

我顧不得風度,一把揪住葯不是的領帶:「這是我許家恩怨,你來瞎摻和什麼?」

葯不是個子高,被我把領帶往下那麼一拽,整個人朝前彎下腰。他就這麼俯視著我,一字一句:「我爺爺因為老朝奉被迫自殺,我弟弟成了通緝犯——你說這事跟我有沒有關係?」

我的手一顫,倏然鬆開他的領帶。

是啊,老朝奉害的可不只是我許家一家,葯來受他脅迫,就死在我面前;葯不然就更別說了,我至今也不明白他為何投靠老朝奉。他們葯家兩代中堅一死一叛,可以說是元氣大傷。

我盯著葯不是,想從他眼中看到復仇者特有的憤怒,但我只看到平靜,死寂般的平靜。

葯不是後退一步,把領帶重新捋平,語調不急不緩:「家中如此巨變,旁人都靠不住,只好我親自回國來解決。」說到這裡,他扶了扶鏡框,冷冷道,「我必須指出,許願,你真是令我失望。」

我略感愕然,不知他為何這麼說。

「剛才一提老朝奉,你就急吼吼的像個瘋子,完全失去了冷靜。以你這種心態,就算真見到老朝奉,又能報得了什麼仇?」他的話就像一根根標槍投過來。

「說的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我低聲咕噥。

「你重返五脈后的一切行動,我都仔細研究過。《清明上河圖》那件事情,你急於找老朝奉報仇,自己犯渾衝動,才一腳踏入百瑞蓮的陷阱。我以為你會因此長點教訓,可剛才你的表現證明,根本沒長進!」

我忍不住反唇相譏:「把老朝奉驚走的人,可不是我。」

葯不是道:「即使你見到了老朝奉,然後呢?你認真想過沒有?」

他這一句話,一下子提醒了我。 原來你喜歡我呀 ,還沒顧上想清楚,一旦見了面,要怎麼和他了結恩怨——到底是扭送當地派出所繩之以法,還是手刃元兇?

我不吭聲了,葯不是繼續道:「你有沒有想過,老朝奉這麼狡猾的人,怎麼會主動現身邀你見面?他絕非良心發現,必然有所圖謀。你這點都想不透,就慌慌張張跑過來,只會一頭栽進陷阱里,重蹈《清明上河圖》的覆轍。」

他的聲音冷峻透徹,如同一把手術刀,一刀刀地削去我的僥倖。我被他批評得有些惱火:「這與你無關!」

葯不是眉毛輕抬:「怎麼沒關係?你得和我一起去把老朝奉給揪出來。我的搭檔,可不能是個白痴。」

我一時無語,這自說自話的本事,倒是和他弟弟一脈相承。這才見面不到十分鐘,他擅自監聽我電話的事還沒說清楚,倒已經開始挑剔起我的素質來了。

「神經病!」

我甩下一句話,轉身朝門口走去。一個莫名其妙的人,一個莫名其妙的提議。我若是二話不說就聽他的,才是失心瘋了。

「你不想抓到老朝奉?」

「這個我自己會想辦法。」

「難道你也不想搞清楚,我弟弟為何出賣你?」葯不是的聲音從我背後響起。我邁出門的動作僵住了,像被一根繩子牽住了腳脖子。

葯不然現在是我心中最大的一根刺、一個謎。如果說老朝奉是我要了結的仇恨,那葯不然就是我急需解開的心結。他確實背叛過我,但也救過我。那傢伙玩世不恭的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心思,我從來沒搞明白過。

葯不是輕輕嘆息了一聲:「他到了今天這步,我也始料未及。這傢伙到底什麼打算,我這個做大哥的,從來沒搞明白過。我們兩個聯手,也許可以弄清楚。」

我心裡猶豫了一下,這個提議聽起來很誘惑。不過我轉念一想,這大概是葯不是的策略,我可不能被他控制了談話的節奏。

一個憑空出現的傢伙,一份突如其來的邀請。我雖然魯莽,可也不至於如此輕信。

我沉思片刻,轉過身來:「這件事太大,光我們兩個可不夠。今晚家裡有個聚會,五脈聚齊。你有什麼想法,不妨到那時候提出來,大家群策群力。」

今晚五脈確實有個聚會。老朝奉的實力深不可測,想要抓住他,必須要藉助五脈的力量才有可能。

不料葯不是「哧」了一聲,一臉鄙夷地搖頭:「葯家的公道,我會討回——但不會指望他們,那些傢伙沒有一個靠得住。」

我雙眼一眯,這可有意思了。聽葯不是的口氣,顯然是打算甩開五脈單幹。可我記得,他根本不是混古董圈的。一個常年在國外的外行人,想單槍匹馬挑戰老朝奉?

虧他還說我有勇無謀,我看他才是不自量力。

葯不是似乎無意解釋,他揮了揮手,甩過一張名片來:「我這次回國,五脈幾乎沒人知道,我對無聊的聚會沒有興趣——如果你改變了想法,就來華潤飯店找我。」

說完之後,葯不是轉過身去,繼續仰頭欣賞著那一棵扭曲古怪的槐樹。不知道他看什麼看得如此入迷。

我長長嘆了口氣,來的時候滿懷期待,沒想到結局會是如此莫名其妙。帶著遺憾和憤恨,我走出了這座宅子。老宅邸的門「吱呀」一聲關起來,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院子、一個人和半棵殘破的槐樹。

邁出院子,我忽然沒來由地想起一個古老的風水故事。

一個富商在院子里種了棵樹,沒想到接下來家裡卻災難連連。一個路過的風水先生說您這院子,不吉利啊,院中有樹,乃是一個「困」字。那富商一聽大驚,慌忙把樹給砍掉,但還是老出事。風水先生說,您把樹砍了,院里只剩下人,豈不成了一個「囚」字嗎?

這一院一樹一人,豈不是我身後那座老宅邸的格局么?我不是迷信,但這次老朝奉沒見到,卻一頭扎進這樣的風水格局裡。

困、囚二字,莫非真的是什麼預言?

五脈聚會,並非一個託詞。當天晚上確實有一場家宴,名義是迎接《清明上河圖》順利歸京,劉局牽頭,召集五脈成員慶祝一下。

劉局為了攢這一局可是煞費苦心。《清明上河圖》的風波是我惹出來的,五脈中很多人對我十分不滿,借這次機會,也算是彌合一下矛盾,為許家重回五脈鋪墊一下。

可惜幾位家中重要人物都缺席:葯來去世,黃克武在香港養病未歸,劉一鳴身體不太舒服。煙煙因為要照顧爺爺,也一直留在香港。結果偌大的一個席面上,我的熟人除了劉局,就只有青字門的沈雲琛,其他都是各門的小輩,說不上什麼話。

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雖然劉局在席間高談闊論,極力想把氣氛弄熱絡點,但我跟這些出席者之間實在沒什麼好聊的,敬了一輪酒後,基本就是各吃各的,席間氣氛有些尷尬。


在座的人里,沈雲琛輩分最高。她對我態度還不錯,一見面就送了我件道光年的檀木小葫蘆掛飾,說可以逢凶化吉。葫蘆上下兩截,各刻著「稱」「許」二字,不值什麼錢,彩頭倒好,也是花了心思挑選的。

青字門沈家在五脈里不是大宗,以木器為主營,所以無論是佛頭案還是《清明上河圖》風波,沈家都沒參與。除了有一位沈君跟著老朝奉混之外,青字門一直置身事外,存在感不是很強。正因為如此,我能跟沈雲琛平心靜氣地聊上幾句。

說起劉、黃、葯幾位掌門的遭遇,沈雲琛唏噓了幾句。她告訴我,鑒古學會的商業計劃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這次成功地阻擊了百瑞蓮登陸之後,正是啟動的好時機。

我對五脈商業化一直持保留態度,明眼梅花這麼多年的聲望,是靠立身中正才得來的。如今裁判親自下水踢球,摻雜太多利益,這公正程度恐怕要打一個折扣。不過話說回來,五脈的店鋪,早已開了一家又一家,如今不過是把這層面紗揭開而已。開放搞活,經濟建設先行,這是整個時代的大趨勢,不可逆轉。

「所以我跟你說,古玩這塊陣地,我們不去佔領,敵人就會去佔領。」沈雲琛樂呵呵地說,眼神里閃動著光芒。

不怪她如此上心,鑒古學會商業化真啟動起來,青字門恐怕將是得益最大的。

要知道,木器在古玩界被稱為「小器」,也叫「青器」。這個「青」既是指木質發青,也指「年青」。其他門類諸如金石瓷器字畫,動輒可以追溯到漢唐宋元。而木器保存不易,收藏以明清為主,再往前就不多了。

青歸青,但木器一直是個獲利頗豐的行業。古玩講究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貴出貴進。木器卻是薄利多銷,每一件價不高,但買的人多。原因很簡單,別的古玩那是拿來玩賞的,木器——尤其是傢具——那是拿來用的。商業化放開之後,單是仿古傢具這一項,銷量就不可低估。

沈雲琛興緻很高,跟我絮絮叨叨地說起木器行當里的這些事,又講起最近準備搞一個仿古傢具展銷的全國巡展計劃。我一邊微笑一邊聽著,偶爾還點點頭。沈雲琛說了半天,意識到光她自己說了,於是側過身子來,問我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我想了想,覺得這是個好機會,於是拿起一根湯匙,敲了敲茶杯。鐺鐺響過幾下,席上的人都不說話了,全都盯著我。

「有件事得跟大家商量一下,今天我去見了老朝奉。」

我話一出口,整個席間都沉默下來。在五脈里,老朝奉是個禁忌之詞,我忽然提起這個名字,大家都屏息凝氣。就連劉局和沈雲琛都擱下筷子,帶著不同的表情看過來。

我把今天跟老朝奉見面的前因後果約略一說——當然,葯不是的事兒我沒提,只說找到了那間老宅子后,卻撲了一個空。

我環顧四周,開口說道:「老朝奉是什麼人,我想不必多說,諸位心裡都清楚得很。這次我沒有捉到老朝奉,可也不能放任他繼續害人。希望諸位群策群力,跟我一起把這隻制販假贗文物的黑手徹底斬斷,履行五脈的責任。」

在座的人都紛紛點頭,舉杯表示支持。老朝奉是五脈的天然敵人,對付他是理所當然的事。


「老朝奉讓你去那兒見他,但卻沒出現?」劉局皺著眉頭,插嘴問道。

「是的。」

「發現什麼沒有?」沈雲琛追問。

「有,我在那裡發現了這個,我猜是老朝奉遺落的。」我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輕輕擱到桌上的玻璃轉盤,席上立刻響起不少人的低聲驚呼。

席間沉默了一下,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風向開始發生了微妙而有趣的轉變。

「五脈剛剛渡過危機,個人認為,現在不宜輕舉妄動。」

「抓老朝奉是應該的,不過之前許願你小子異想天開,把家裡折騰得雞犬不寧,這次得想清楚才成,別又中了別人的圈套。」

「咱們就是個民間協會,線索給有關部門,讓他們去抓就好嘛。」

「自古以來,贗品就沒斷絕過。拿下一個老朝奉,就能保證再沒贗品了?天真!」

不少剛才還點頭稱許的人,現在態度都曖昧起來,還有人大潑冷水,居然一個明確支持的都沒了。就連沈雲琛都拍拍我的肩膀:「小許,此事牽繫太廣,咱們還得從長計議。」

聽著這些話,我的表情還在笑,卻越來越冷。

我擱在桌子上的那件東西,是一件清代的斷口豆青丹藥瓷瓶。丹藥瓶不大,高八厘米,表面沉釉無紋,很小的一件東西。

這其實是一件大開門的贗品,釉色虛浮,斷口白碴,稍微有點文物常識的人,都能看得出來。但這件東西,同時也是一個試探。葯瓷瓶很少有假的,不經濟,單獨造假不值當。當這個都出現贗品時,意味著背後隱藏著一個巨大的制假勢力,他們已經達到一定規模,連這種小物件都能產生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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