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公主對身邊的丫鬟悄悄耳語幾句,丫頭躬身退下。

秀莎強忍悲痛,擦去淚水,看著水靈兒。

「小白是帶著遺憾走的,臨終未能瞑目。他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與你把酒放歌,可是最終他沒能如願。」

水靈兒只是輕輕撫摸小白的臉,似乎沒聽到秀莎的話,也沒注意身後的雲昭。

「你知道么?他完全可以不來,呆在隴西靜養,等待胡家人找到解蠱之法。他就不會屍寒入骨,客死他鄉,他不遠萬里,赴北寒之地,你是他唯一的希望!」

秀莎情緒激動,拭去淚水接著說道:「你知道么,在他的心理,你永遠都是他的靈兒哥!」

水靈突然睜大了眼睛,像一頭憤怒的野獸。「鎚頭,鎚頭怎麼樣了?」 秀莎沒有回答水靈兒的話,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憤恨的拋給水靈兒。她要讓水靈兒方寸大亂。乘亂尋找破綻。

水靈兒目光如矩,但腦海里卻是一片空明,秀莎沒有撲捉到任何信息,就連一點傷心的情緒也沒有。

說到底水靈兒畢竟是胡家人,對窺心之術有抗拒的能力,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和胡家的血統有關。

秀莎要做的,就是讓水靈兒更緊張慌亂,雖然她自己也在悲傷的旋渦中掙扎,但是她知道事有輕重。

她決心完成小白臨終囑託。

揭開水靈兒身上的謎團。

水靈兒眼神接觸秀莎,秀莎果然感覺到了一絲哀傷。

然而這種局面是相對的,水靈兒也是胡家人,他也同時看到了秀莎的想法。

在自己問起鎚頭之時,秀莎腦海中鏡頭一晃,鎚頭病卧床頭,臉上依舊掛著憨憨的笑。

而秀莎心中更多的情景,卻是小白嬉笑怒罵,活蹦亂跳的樣子。

水靈兒閉上雙眼,腮邊掛滿淚花。他極力剋制自己,不想去窺探別人的秘密。而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經常會在不經意間融入別人的精神世界。

也許有人會覺得這很神奇,但是對於擁有它的人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痛苦。

信紙隨風飄落,水靈兒伸手接過信件。上面儼然寫著:靈兒哥親啟。

是鎚頭的筆跡。

秀莎說道:「如果你真的擔心鎚頭,就應該把秘密告訴大家,至少可以挽回鎚頭一條命,也算為時不晚。」

水靈兒聲淚俱下。

「為什麼你們每個人都不相信我,炎五不相信,你不相信,就連小白也不相信?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

水靈兒到最後,已經是仰天大喊。

秀莎見水靈兒情緒再度失控,有機可乘,立即順勢施壓。

「不為什麼!只為你一己私利,置兄弟生死於不顧,或許在你的心裡,他們早已經不是你的兄弟!」

秀莎言辭犀利,句句刺痛水靈兒的心。水靈兒的防線終於崩潰。

秀莎死死的盯住水靈兒的眼睛,她不想放過唯一的機會,水靈兒絕對不會給自己第二次機會,窺探到他的內心。

「你錯了,在夫君心裡,他們永遠都是他的兄弟,這份兄弟之情,至死不渝,這些你當然感覺不到,因為為你不懂!」

雲昭邁步上前,扶起水靈兒。

雲昭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秀莎咄咄逼人,一定有她的原因。而自己的夫君,征戰沙場多年,從未如此落敗。

水靈兒光明磊落,從不做違背良心之事,其中必有誤會。

雲昭扶起夫君,轉身面對秀莎。手裡儼然多了一個靈位牌。

原來雲昭知道胡家人上門問罪,心知事情不妙,便叫丫鬟去取來靈牌,以明衷心。

「夫君身在北郡,心繫胡家,至我倆相識之日,便見他供奉胡家先祖靈位。我不清楚他與胡家到底發生過什麼,但是我知道他始終沒有忘記胡家!」

自己唯一的機會被雲昭化解,秀莎這才注意到雲昭的存在。

秀莎冷眼打量雲昭。

雲昭公主端莊大方,言談舉止不失大家風範。雖身著粗布寒衫,卻不乏雍容華貴之風。

雲昭字字珠璣,語鋒凌厲,言辭之中飽含責怪之一意。

秀莎心裡充滿仇恨。或許這仇恨和陸家無關,一切都是天意。但是仇恨終需要發泄,雲昭的一番話,成功的將秀莎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秀莎已經被仇恨蒙蔽雙眼,忘記了小白的本意。

胡小白是要用自己的屍體,挑戰水靈兒的底線,他知道即使千百次下決心恩斷義絕,水靈兒也不會把手足之情斬的那麼乾脆。

他要用自己的死,換回水靈兒的心,給鎚頭一條生路,更可怕的是,他的背後,還有整個狐族。

秀莎慢慢前行,向雲昭踱步而去。

「在隴西就早聞扶余公主才貌過人,聰明賢惠,今日一見,果然不凡!」

「姑娘過獎了!扶余位處苦寒之地,雲昭從小便在山中長大,只是山野村姑,蒙夫君不歸將軍憐愛實屬有幸。姑娘誇讚,雲昭愧不敢當。」

「不歸,好一個不歸,只可惜小白他聽不到這個名字了。人生何處是歸途?」

秀莎一陣苦笑,接著說道:「你可知躺在地上的是何人?你可知他們是何關係么?」

「你夫君光明磊落,我夫君呢?我夫君又為何要有如此結局?」秀莎憤怒的眼神像是一團火焰,恨不得融化了面前的雲昭。

仇恨已經令她開始扭曲。

雲昭沒有意外,身為胡家的媳婦,她知道胡家人窺心之術,出於無心。

地上的人,雖然自己不認識,但是水靈兒的表現,雲昭猜得出大概。

「我雖不知先生因何如此,但我夫君遠在塞外,與胡家素無往來,為何這些事,會和我夫君扯上關係?」

「為何?看來你夫君真的打算把過去忘掉,這些事對你隻字未提!」

秀莎的初衷是解決問題,找出真相,那麼現在已經轉化成無限的恨意。

她恨水靈兒,見到小白的屍首仍沒有悔改的意思,看起來悲痛欲絕,心裡卻毫無波瀾。這隻能說水靈兒心機太深,自己根本就不是他的對手。

「當年你夫君與我夫君還是同族兄弟。」秀莎指了指水靈兒和胡小白。已經恨的咬牙切齒。

「他們一同進入軒轅冢,遭受天罰,同行三人,只有他一人獨善其身,其他二人卻飽受血竭之苦,你覺得他不應該給一個合理的解釋么?」

雲昭臉色大變,一時啞口無言。這件事換作是誰,都會心生疑惑。

雲昭的目光也看著水靈兒,現在剩下的,也只有對丈夫的信任。

別人可以不相信水靈兒,但是雲昭不能。

「他們兄弟情深意重,至於當中緣由,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我們可以從長計議!」

秀莎一陣冷笑,用手指著地上的小白。「哈,哈,從長計議,你叫我如何從長計議,你叫小白如何從長計議?」

雲昭突然覺得自己說錯話了,他的夫君已然離世,而且擺明了是來興師問罪,現在要她坐下來慢慢談,好像不太容易。

秀莎怒髮衝冠,雙眼充血,突然伸手抽出腰間匕首。身形移轉,閃至雲昭背後,匕首架在雲昭頸下。

事發突然,水靈兒心智迷茫。根本無暇顧及雲昭。

雲昭也沒有防範,秀莎原本就有功夫底子,突然發難,自然一招得逞。

「啊!」雲昭驚叫一聲,身子已被秀莎緊緊卡住。冰涼的刀鋒緊挨皮肉,脖子一陣刺痛。

匕首鋒利,雲昭被劃破外皮,鮮血流了出來。 雲昭疼的眼淚都流出來了。失聲驚呼。

聽到雲昭驚呼,水靈兒這才反應過來。

「住手,你幹什麼?就算我有罪,禍不及妻兒!」

水靈兒大怒,看著匕首割破雲昭的脖子,鮮血直流。一股怒意襲來。額頭青筋暴露,面色通紅。就算水靈兒再有涵養,遇到這種事,也不免緊張。

此時的秀莎已經沒有理智可言,她要折磨手裡的雲昭,讓水靈兒感到疼痛。只要水靈兒精神有波動,她就有機會探知水靈兒內心的秘密。

「你知道血竭之症誘發的原因么?是情,中蠱者不能動情,如果你是無辜的,那你對公主的情就是假的,水靈兒,你根本就沒有情,你是冷血的!」

此言一出,水靈兒大感意外,但是最意外的不是他,而是雲昭。

雲昭聽聞此言,如同五雷轟頂。瞬間覺得天崩地裂。

「不是的,不是的!你別傷害她!」水靈兒也失去理智,他必須制止秀莎傷害雲昭。因為水靈兒在秀莎的眼裡,感受到了死亡。

秀莎這句話雖然瘋狂,但是也不是沒有道理。

動真情觸發血竭之症,水靈兒身體安然無恙,除了擁有解蠱的方法之外,還有一個可能,就是他根本就沒動感情。

秀莎就是要證明這一點。如果水靈兒真心喜歡雲昭公主,那他所中的血竭之毒,一定是被解除了!

雲昭看著眼前的水靈兒,突然有種陌生感。這麼多年,自己是否真的走進過他的內心,他的心裡,是否留我一席之地。

秀莎在與雲昭公主對視之時,用最快的速度控制了她的意識。在秀莎的引導下雲昭竟突然起了疑心。

雲昭突然感到傷心欲絕,淚水模糊視線,突然一手抓住秀莎的手,匕首用力刺向自己的脖子。

「雲昭!不要!」水靈兒悲憤的聲音穿過風雪,在群山間回蕩。

秀莎獃獃的鬆開了手,匕首掉落雪上。雲昭慢慢倒下,鮮血染紅了長袍,雪地上留下一片世上最凄美的花朵。懷裡的靈位牌滑落在地,沾染一片殷紅。

水靈兒的心又一次碎裂,巨大的壓力讓他徹底崩潰。

水靈兒瘋狂的撲過去,抱起地上的雲昭。「雲昭,你怎麼這麼傻?」

「水靈兒,你動情了,你對雲昭公主的感情是真的!」

「你在控制她!你殺了雲昭,她是無辜的!我的雲昭…….」水靈兒哭喊著質問秀莎。

「我只是對她用了幻術,自刎是她自己選擇的路,她要你嘗到失去愛人的滋味!」秀莎仰天長笑,笑聲里依舊充滿恨意。

就在這一剎那,秀莎終於看穿了水靈兒的心。他的心在滴血,碎成無數的碎塊,疼痛,傷心。

然而,秀莎突然瞪大了眼睛,水靈兒心裡沒有仇恨,也沒有謊言,只有傷心和疼痛。中間參雜著悔恨和自責。

接著水靈兒心裡出現了雲昭的影子,年幼的孩子,還有鎚頭和小白的童年。

「你看吧!看吧!你都看到了,你是否能找到你想要的?」水靈兒聲音沙啞,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道。

如果一個字是一把刀,足可以將眼前這個女人刺的體無完膚。

秀莎突然頭痛欲裂,雙手抱頭,撕心裂肺的狂吼。眼神里充滿恐懼。

水靈兒故意將自己的內心展露無疑,秀莎在一瞬間經歷了水靈兒半生的苦難,巨大的壓力讓她徹底崩潰。

水靈兒仰天長嘯,聲似狼嚎。

寒空風吼,隱隱有回聲繚繞。

像是回應水靈兒的嚎叫,附近雪山上也傳來一聲狼嚎,緊接著遠處一聲接一聲的狼嚎傳來。

狼嚎引起了連鎖反應

狼嚎四起,寂靜的雪山突然變得喧囂。無數狼影在雪中穿梭。

長空飛雪,無數雪花在空中飄飄蕩蕩。透過朦朧的飛雪,一頭巨大的雪狼從遠處山野狂奔而來。

雪狼猶如一道利劍,撞碎來不及閃避的雪花,眨眼間來到水靈兒身邊。

其他雪狼也從四面八方迅速集結,在水靈兒十米開外,形成一個包圍圈。

群狼集結,只要水靈兒一個命令,秀莎就會被群狼殘食。

水靈兒不再冷靜,他必須反抗,不為自己,他要為身邊的人反抗。

懷裡的雲昭慢慢睜開眼睛,聲音微弱,斷斷續續的說道:「不歸,放過她,冤冤相報永無期,離開是非,帶我回扶余,我想看家鄉的達子香!」

雲昭微睜雙目,看著水靈兒的臉,露出甜甜的微笑。

透過靈兒的眼睛,她似乎看到了家鄉。漫山遍野開滿達子香,淡粉色的花海,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雲昭的手輕輕滑落,指尖沾染了北國的雪花。

水靈兒閉上雙眼,淚珠滾落。

「好,我們這就去!」

水靈兒起身,縱身躍上雪狼後背。一聲呼哨。

幾匹雪狼跳進院子,出來的時候,背上多了兩個孩子。

水靈兒仰天長嘯,雪狼帶著水靈兒向遠處狂奔而去。轉眼消失在雪幕之中。

群狼隨後陸續撤離,群山恢復寂靜。

北郡的雪,冰封了塵世的繁華。一隻銀狐融進雪野,炎五快馬加鞭,趕到陸家。

此時陸家早已空無一人,秀莎躺在小白身邊,胸口插著一把匕首。兩個人早已被大雪覆蓋。

炎五憤怒的咆哮。

「我胡炎對天啟誓,有生之年,必滅你陸家……

雪,除了雪,還是雪。北郡的的冬季,是雪的世界。炎五在茫茫雪野跋涉前行。身後留下長長的足跡

炎五停住腳步,慢慢回過頭來,看著身後的足跡。

突然,楚陽看到了他的臉,那是楚驕的臉,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而今,他只能出現在夢中。

炎五突然變成了楚驕。

楚陽撲過去。

「楚驕!」

楚驕摘下大沿帽,捋了捋短髮,嘴角上翹,對楚陽微微一笑。

是楚驕,真的是楚驕。

楚陽拚命在雪地里掙扎,過膝深的雪,阻礙了前進的速度。每走一步,楚陽都有種被黏住的感覺。

楚驕轉身漸漸遠去。

「楚驕,楚驕,你別走,等等我,楚驕!」

雪越下越大,眼前白茫茫一片,密集的雪花遮住了視線。

楚驕的背影漸漸模糊,慢慢消失。

楚陽掙扎著,叫喊著,腳下的雪,越陷越深……

孤獨和寒冷終將他的靈魂凝固,他放棄了掙扎,安靜良久,他似乎聞到了一股茶香,淡淡的茶香帶著一絲暖意,沁人心肺。

茶?

他記得在漆黑寒冷的深夜,胡三爺給自己和小濤起了一壺熱茶。

一壺用來暖心的熱茶。

楚陽猛然驚醒。

屋裡茶香依舊,爐火暖意融融,小濤安靜的躺在木椅上,睡得很沉。

胡三爺坐在對面,神態安詳,眼睛里沒有一絲波瀾。

楚陽端起茶杯。

就在手觸摸到茶杯,楚陽愣住了。

因為他感覺到了茶杯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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