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青道:「不過,我既然已經見過了樓主,也就不打算在這裡長留了。你說要和我一同出去,就快些帶我出去,休要賣關子。」

少年道:「我當然會帶你出去,只是今天不行。」

沈青青道:「為何?解了『護花鈴』不就行了。」

少年道:「用什麼解?」

沈青青道:「用鑰匙啊。從三娘子或者樓主那裡偷來便是了。實在不行,還可以用撬的。」

她想,鎖是機關,解鎖是用鑰匙,那什麼鈴也是機關,解它當然也是用鑰匙。

沒想到她竟然蒙對了。少年點頭道:「你說的沒錯。」

沈青青面有得色。

少年道:「但那是尋常機關的解法。我曾想方設法,引樓主那群貼身丫鬟上下樓好幾趟,啟動了好幾次機關,飛仙和復道的鎖孔都讓我找到了,就是沒找到『護花鈴』的鎖孔。」

沈青青想了想,微笑道:「理應如此。」

少年道:「怎麼了?」

沈青青道:「既然是防賊的,賊最會開鎖,若是用鑰匙□□鎖孔轉一轉就能解開的防盜機關,那和尋常門鎖又有什麼差別?」

少年不語。

沈青青道:「想必這裡還有別的機關。」

少年道:「不錯。你見到院子里那眼井了么?」

沈青青見過。

少年道:「那井台是活的,就是啟動『護花鈴』的關竅。兩人合力站上去,井台往下陷,鈴就啞了。」

沈青青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

她又說:「昨天你說有個兩人合力才能開啟的機關,說的就是這個。你說今天不行,因為白天站在井台上若讓別人看見未免太過惹眼。也不能是晚上,因為夜間的防備,總比白天更嚴密些。」

少年大喜,連忙道:「你果然是明白人。」

他又道:「最好的時機,是明早寅時三刻,最後一班守夜雜役們交班的時候。這邊困得要死,那邊還沒醒透。我已經備好了繩索,到那時,你我先偷偷站在井台上……」

沈青青忽然笑了。

她說:「到時候,你只要伸手一拉,我一失足,便掉進井裡了。」

此語一出,少年那張臉頓時變得一陣青,一陣白。

今天一會兒工夫,他那張臉已被沈青青逗得變了好幾次了。

沈青青定定地瞧著他,他低著頭不言語。

半晌,他才有氣無力道:「我白說了這麼多,你還是不信我。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院子里看看,自然見分曉。若你還是不信我……」

沈青青打斷道:「我又沒說我不去。」

那少年又是一怔。

沈青青道:「就憑你那點本事,還殺不了我。」

少年連忙訕訕笑道:「那當然,那當然……」

就在此時,鈴聲忽然大作。

那並非他們之前討論的「護花鈴」的聲音,乃是三娘子召集雜役們的鈴聲。

少年道:「你快去,我等等再過去。」

若是一道出現在三娘子面前,計劃就敗露了。不用他說,沈青青也明白。她是斷不會晚去的。沒等少年一句話說完,她已跑得沒了影兒。 ?這次三娘子拉鈴集合,有兩個人來得遲了。三娘子一句話都沒說。只是不久之後這兩人便不見了,直到晚飯也沒出現。

晚飯過後,有幾個人去翻簿冊,提前看自己明日的工作安排。沈青青想,明天就要逃走,更不能露出馬腳,於是也妝模作樣翻簿冊去。剛一打開,就看見那兩個人的名字被醒目的硃筆抹殺了,正心驚,簿冊上卻陡然一暗。抬頭一看,竟是三娘子擋在燈前。因是逆光,看不清表情,只有一雙陰森森發光的眼睛,盯著沈青青。

「有疑問么?」

三娘子的聲音有點沙啞。

沈青青趕緊把頭搖成個撥浪鼓。

「那就好。聽人說這兩天總見到你在後院男雜役那邊轉悠。」

沈青青心裡咯噔一聲——分明自己已十分小心,卻還是被三娘子發現了。

沈青青低頭說:「我聽樓主和人說,後院有個姓蕭的,就想會不會是空心島的少主……」

沈青青是這樣打算的:在三娘子面前,撒謊無益,說句實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果然,三娘子只是冷笑一聲,道:「那是該你知道的事么?不可再有下次。」

沈青青連忙道歉認錯,心裡卻暗暗鬆了一口氣。

三娘子忽然又道:「剛才樓主吩咐說要見你。跟我走。」

原來三娘子並不是特意來抓她的,而是樓主有請。

沈青青並不太怕樓主,只是,為何她要自己過去?

此時剛剛入夜,負心樓的大門已經關張,茶客卻有一半還沒離開。留下的那些,除卻幾個抹骨牌消磨時光的,也都安靜了。這個時候,雖說離約定的寅時三刻還早,卻也到了尋常人準備入睡的時候,在這個時候,歡夜來突然召見自己……

莫非……

沈青青不禁胡思亂想起來。

若真是她胡思亂想的那樣,那就真的糟天下之大糕了。

只是負心樓主的令,三娘子的話,沒得商量。沈青青無可奈何,只能跟上。

走到二樓的樓梯口,三娘子還要再往樓梯上行。沈青青覺得有些奇怪。她雖不是過目不忘的記性,卻也發覺了這次的路線和前天那個叫月奴的丫鬟領著她走的完全不同。

於是她停住了腳步,指了指二樓的走廊:

「我記得是從這邊過去吧?」

她剛說完,三娘子冰冷的視線就瞥了過來。

沈青青再不敢造次,只得跟著三娘子繼續上樓。終於走到一扇似曾相識的的大門前,三娘子斜了一眼,示意沈青青進去。沈青青剛踏進那扇門,就聽見身後傳來三娘子的一聲冷笑。

——三娘子並沒跟她進來。

沈青青她當時本能的就想往外退卻,但已來不及了。

「你來遲了。」

這是歡夜來見到沈青青的第一句話。

歡夜來和上次一樣美艷不可方物,一樣慵懶地側卧在大床上。只不過這一次床帳敞開著,像一朵奇異的蘭花開了,滿室生香。

沈青青環視一眼屋子,道:「是他們來得太早。」

這間屋子看上去和上次那間陳設完全相同,在床前六尺遠的地方,比上次多了三個人。

可巧,這三個人她都見過。

第一個是昨天在樓下和人爭執的女人,也就是藍棉布衣上印著幾朵花的那個,聽人家都叫她孟女俠。此時正東張西望,似乎有些不耐煩。

第二個是劉二先生,就是在樓下逢人就說負心樓主要私吞蕭家機關的那位中年老兄,現在卻極安靜,不知在做什麼打算。

至於第三個,並沒像前兩個人那樣站著,而是躺在擔架上。明明已經是春天了,卻還穿著極厚的棉衣,上面還沾著血跡。他是剛剛黃昏時候才被抬到負心樓門口的廢人,送他來的人扔他下來便走了。此人手足筋脈俱斷,牙齒零落,一直吐血,周圍人避之不及,更不可能和他搭話,所以至今沈青青還不知道姓名。看他的樣子,簡直讓人擔心他會不會等不到下樓就死在這裡。

沈青青看著這三個人,心中有一件事不明白:方才她上樓時,這三個人明明還在樓下,而自己上樓時也沒見著其他人,可是現在他們卻比自己先到了這裡。他們是何時沿著哪條路走上來?

歡夜來對沈青青說:「過來。」

沈青青往前走了兩步。

歡夜來又指了一指床邊,說:「坐下吧。」

沈青青回頭看看那三個人,不論哪個都比自己年長些,忍不住說:「這樣合適嗎?」

歡夜來說:「你比他們武功高,理應你坐。」

此言一出,孟女俠和劉二先生都先是一驚,緊接著一同不懷好意地瞪著沈青青。只有那個廢人還躺在地上不住地咳嗽,好像沒聽見他們說話。

沈青青權當歡夜來在說笑,大大方方坐下了。歡夜來微微一笑,似乎很滿意。

劉二先生似笑非笑道:「江湖盛傳負心樓主不懂武功,卻能保得負心樓平安。若非今日親見,我也險些被這話騙過。」

歡夜來道:「我確是不懂武功。」

劉二先生道:「不懂武功,怎能看出別人武功深淺?」

歡夜來道:「劉二先生是中原人,怎麼連中原俗諺『沒吃過豬肉卻也見過豬跑』的道理都不懂。若是不信,可以來試。」說著,就把一隻手從床帳里伸了出來,讓劉二先生來握。

孟女俠面色微變,兩眼盯著劉二先生,手已按在刀柄上了。

劉二先生見了,笑道:「孟女俠,你不要緊張。老夫這隻污穢爪子,怎麼敢玷污了樓主的玉手。就算摸一下,也不會耽誤你的大事——說笑說笑,望樓主莫要當真。」

孟女俠見劉二先生已無冒犯樓主之意,神色也跟著緩和下來。

歡夜來收了手,扶扶髮髻,懶懶道:「人既然來齊了,就快說你們的問題。我累了。」

沈青青心想,我的問題就是要去找姓蕭的退婚,可是這件事我根本沒打算請教你,更何況姓蕭的已經被我找到了,而且馬上就要離開此地。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就當做看熱鬧好了。

劉二先生和孟女俠互相看了一眼,默不作聲。地上的廢人繼續咳嗽。過了半晌,劉二先生和沈青青說:「你先吧。」

沈青青故意笑道:「前輩先請。」

沈青青看出來了:這兩人各懷心思,不願告人,都想放在後面說,又見對方都不肯動,就只好來打沈青青的主意。沈青青卻偏要聽聽他們的秘密。

劉二先生盯了沈青青一眼,似想說點什麼,又給憋了回去。

歡夜來高聲說:「來人,把圍棋拿來。我要和青青玩一會兒。」

時間慢慢過去。

一個丫鬟進來,把茶壺裡的冷茶倒掉,又換了新的。已經換了第三次了。

孟女俠和劉二先生依舊站在地上,若不是兩人俱是習武之人,此時只怕已經站得腳軟。那個廢人依然可憐巴巴地躺著,也不咳了,不知是死是活。

歡夜來倚著熏籠和沈青青在床帳裡面下棋,歡夜來的黑子已到了進退維谷的地步,她卻似乎一點都不著急。還笑著說:「中原的圍棋有點難。」

沈青青反而有點急了。

她急的不是棋,而是今晚出逃的計劃。

看劉二先生和孟女俠互相提防的樣子,捱到天亮也不是難事。若真如此,便壞了和後院姓蕭的小子約下的大事。她迫切想知道現在究竟是什麼時辰,可是屋子四面窗戶關得死死的,根本看不見外面的天色,又不能問旁人,一問就要露餡。

難道自己打算逃走的事,也在歡夜來的算計之中?

真是虛實莫測的女人啊。

不過沈青青也不弱。她又有了另外的脫身之法。

把白子往棋盤上一落,沈青青開口道:「樓主,不如你……」

「哎?」

歡夜來的眼睛亮亮的,緊緊盯著沈青青剛才落子的位置,根本沒有聽她說話的意思。

沈青青無法,也低頭往棋盤上看去,這才驚訝地發現自己那一子竟然落錯了地方,一大片的黑子頓時活了——都是她剛才心不在焉的錯。

歡夜來笑道:「你喜歡我,才故意讓我,我知道。你可不準悔棋。」

沈青青後悔不迭。

歡夜來道:「對了,你剛才想說什麼?」

沈青青頓了頓,道:「我看他們兩個磨磨蹭蹭的,不如你先把我的忙給幫了吧。」

剛才的一著爛棋,讓沈青青變得有些心緒不寧了。她這麼說著,也不知自己現在的樣子在歡夜來的眼中是否毫無破綻。

歡夜來道:「好啊,你先說。」

孟女俠和劉二先生本來都是一臉憋悶,聽了沈青青和歡夜來的對話,立刻抖擻了精神,睜大了眼睛,想看這個年紀輕輕的女雜役究竟想玩什麼花招。

沈青青眨眨眼,說:「幫我把茶錢免了。」

沈青青想,歡夜來叫他們這些人來,就是為了解決問題,問題一解決就可以離開了。而眼下最好解決的無非就是自己的茶錢問題,樓是歡夜來開的,解決起來自然不費工夫。

劉二先生和孟女俠頓時興趣索然。

歡夜來笑了笑:「免是可以免……」

沈青青連忙站起來,道:「那我先告辭一步了。」

說完就要走。

「可是我沒說現在就免。」

糟了,忘記她還有這一手。沈青青想。

「而且,」歡夜來忽然換了一種魅惑的語氣,「你,真的打算從此離開我嗎?有些人,若是離了這裡,就再難相見了。」

說完,她伸出手來,輕輕撫了撫沈青青的臉頰,滑到了脖頸,又要往更下面的地方滑去,似乎帶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蘊。

孟女俠臉上僵硬了。

劉二先生笑著說:「孟女俠,你覺得驚世駭俗,像老夫這樣的男人卻覺得好看得很呢。」

好看得很?沈青青只覺得周身寒冷。她心知歡夜來此言這不是*,而是話裡有話——歡夜來說「離了這裡就再難相見」,不是她自己,而是後院那個姓蕭的。她已經知道自己和姓蕭的見過面了,還料到她不會扔下姓蕭的不管獨自離開。

莫非她已經知道了自己從蘇州來揚州的目的?沈青青她從來沒有和旁人說過。除了蕭家和老君觀的人,還有更多的人早就知道這件婚事,這嚴重打擊了沈青青的自尊。因為直到幾天前,她作為當事人之一還被蒙在鼓裡。

但是沈青青還是決定振作。

她眨眨眼和歡夜來說:「沒事,不就是等嗎,我不怕等——我們再下一盤棋?」

歡夜來笑著說:「不用了,時間不早了。」她轉頭看了看帷帳外,道:「你們幾個,若再說不出你們各自的麻煩,就請回吧。」 ?此言一出,孟女俠和劉二先生頓時臉色大變。這麼多天的等待,這麼多花出去的茶錢,就只是為了今日一見,怎能就這樣打了水漂?連地上那個廢人的呼吸也忽然急促起來。局面萬分尷尬之際,劉二先生忽然捻著鬍鬚,嘿嘿一笑,轉頭道:「孟女俠,你不如請回吧。」

孟女俠道:「我是樓主請來的,你算什麼東西?敢命令我回去?」

劉二先生道:「只怕樓主幫了我,就不能再幫你。你走投無路事小,樓主的臉上無光事大。」

說完,有自鳴得意之色。

孟女俠聞言,冷冷一笑:「你不就是想要蕭家的機關么?」

劉二先生道:「沒錯,」停了一會兒,劉二先生忽然一皺眉,驚道:「難道,你不是為了機關而來?」

孟女俠道:「你早該開口了。蕭家那些小小機關,我還未放在眼裡。」

劉二先生道:「也是。蕭家的機關雖好,畢竟不完美。婦道人家,當然不肯冒險。」

孟女俠白了他一眼,什麼話都不說。

沈青青卻有點好奇了。後院那個不懂武功的廢物,竟然能做出江湖上人人想要的東西,她就已經覺得不可思議了,而眾人明知不完美,卻又都想得到,更是在她想不明白。於是她就問劉先生:「明知不完美,還想要,不傻么?」

劉二先生非但不生氣,反而哈哈一笑:「你到底是年輕,不懂得江湖故事。誰得到蕭家的新玩意,誰就有機會成為武林新的霸主。蕭家的大會差不多已經有了百年歷史,難道參加的英雄都是傻子?」

沈青青想:為了機關參加,是有點傻,可是為了退婚而去就不一樣了。於是她又問:「那,那件『新玩意』最後歸誰,怎麼決定?」

「當然是有力者得。」

「有力者?」

「出價最高的人,武功最好的人,或者,最有勢力的人。」

沈青青嘀咕道:「沒想到蕭家竟然這樣勢利眼。」

「非也。」劉二先生道,「你若把一塊肥肉放在一群餓狼的面前,誰來吃肉,不是你能做得了主的。」 大唐:每周十連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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