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桑吉就從外面打開了門,帶起一陣冷風,老黃縮了縮脖子,沒好氣的叫:「關門!」

桑吉完全沒在意老黃的態度,只是興沖沖地跑來我們面前,雙手不停地揮舞著:「永生的神,他要見你們!就在外面!永生的神!」

什麼永生的神,我一下子懵了。

這裡是遠離我家鄉幾千公里的地方,沒有旅行者會踏足的禁忌之地,我們對這裡一無所知,只是憑著一個小小的線索找來,怎麼就扯上什麼神了?

我搖搖頭,突然覺得很操蛋,現在甭提這裡和我有毛線關係,這關注點完全跑偏,重點是神啊!


這世界上還有活著的會跑來隨便見人的神?你他/媽以為老子幼兒園沒畢業啊!

老黃的反應比我快了一步,已經衝上去一把把門拉開,卻是站在那裡愣了。

老黃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能讓他露出那種錯愕神情的人和事並不多,我也趕緊將腦中雜念甩出,快步上前與他並立望去,一時也是呆了。

外面還真有一個人,剛剛我在外面看那喇嘛和桑吉嘀咕的時候還沒有,現在卻好似憑空出現。

不,不是好似,是真的憑空出現,我們這屋子在高處,下方與遠處的景色一覽無餘,除非這人早就藏在我們屋后,否則剛剛怎麼樣都是該看見他的。

但是這個人給我的直覺是——他絕不會藏起來玩這種躲貓貓的遊戲。

這是一個白色的人。

人被稱為白色,確是聽來莫名詭異,但我實在想不出該如何形容此刻所見。

這是一個讓人看一眼就不會忘記的男人,即便同為雄性生物,我也不得不說他長得極為出眾,但與他那奇特的扮相相比,縱然長得再帥也很容易讓人忽略。


他有一頭白色的發,很長,或許已經觸了地,正在吹得人睜不開眼睛的狂風中張揚飛舞。

白髮並不值得奇怪,奇怪的是這個人的年齡看上去似乎還沒有我大,而且除了白髮,他的睫毛也是白的,彷彿落了雪,他的瞳仁也是極淡的淺黃色,似乎再稍微淡一點,也要變成與背景一樣的白。

他的皮膚蒼白,像久病的人,卻又全然不是病人的模樣,不僅沒有,反而整個人透露出一種冷冽凌人的氣勢。

他沒有穿襯衫,只是穿了一件純白色的藏袍,沒有一點雜色,沒有一絲紋飾。半截衣袖隨意搭著,沒有扎在腰間,只是隨意落著,和風而動,露出一條像臉色一樣蒼白的臂膀,卻是肌理分明,顯露著矯健的生命力。

「艹!他不冷?老子看著都冷!」老黃在我身邊低聲而迅速地嘀咕了一句,轉而沖著那人笑,「老哥,我知道你那身材模特兒似的,也不用特意露給我倆看啊,這兒可沒拉姆!」

拉姆在藏語里是仙女一樣的漂亮姑娘,也是老黃近來剛學的,但用在這裡怎麼看都不妥,趁著那人還沒開口,我趕緊掐了老黃一把賠笑道:「這位小哥你可能認錯人了。」

「沒錯。」

那人沒什麼表情,只是動了動嘴唇,吐出兩個字來,又向前走了幾步。

離得近了我更加覺得怪異,先前沒注意的細節都一一暴露眼中——他不僅那身藏袍是純白的,全身更是沒有一點飾物,也不是完全沒有,在他額間還圍了一圈白色的束帶,很寬,連眉毛都遮了起來,只可惜既沒能阻止頭髮的翻飛,也並不好看,反而像日本漫畫里熱血過頭的少年。

我知道這個比喻用在這裡很不恰當,但能讓人想到也就是如此,心裡一想,便越看越覺得好笑,老黃顯然也發現了,轉頭用口型無聲地說了一句:「中二病啊。」

我再也綳不住,噗地一聲笑出聲來,老黃則乾脆行動起來,快走幾步上去一掌就拍到那人肩上:「Cosplay?」

這次輪到那人愣了,老黃大笑幾聲,抬手就去揉人家的頭髮,看得出很大力,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很好笑,這裡是那麼聖潔嚴肅,竟然會有這樣的怪人,我完全沒注意老黃的笑容已經一點點隱去。

等我抬起頭來的時候,只看到老黃快步向我走來,神色很是古怪,他幾乎是幾步就來到我身邊,聲音有些發顫:「他那頭髮,好像是真的……」

我突然地笑不出了,也不敢轉頭去看那人的臉色,只是哽著喉嚨說了一句:「可能是白化病吧,別再笑人家了……」

我的印象中有關於白化病的記憶,這全得益於網路的日漸發達,眼前人的模樣也與記憶中的影像漸漸重合,白化病人似乎就是這個樣子。

老黃偶爾會抽風,但精明程度絕對勝我數倍,他剛剛有心試探,那必定是真的頭髮,而且白的程度絕對不是染色劑的功勞,更何況沒人會把睫毛顏色也搞成這副德行。

我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同情,我們對待病人太不友好,據說很多白化病人都是自卑敏感的,也不知我們剛剛的笑會給他帶來什麼。

然而我多心了。

那人只是看著我們,全然沒有反應,桑吉對老黃方才的舉動極為不滿,看向他的目光充滿了怒氣,隨即便對著那人虔誠跪拜,嘴裡念念有詞,行的是三拜大禮,姿態極為恭敬。

我和老黃對視一眼,突然不知怎麼辦好了,作為新中國的大好青年,我不信這個世上是有神的,更何況我們知道這是白化病。

曾經世界各地都流傳著神神鬼鬼的傳說,但隨著科學的發展,一些傳言都漸漸有了依據,我看著桑吉跪拜,就好似新世紀的人類看著古人的愚昧舉動,心裡甚至還有點兒著急。

然而我們還能說什麼?告訴他他們敬畏的永生的神只是個基因突變的產物?

這裡可是極為偏遠的藏區,我敢保證我們但凡說一句那人的不好,就會有一大批藏民跑來把我們連屋帶人砍成爛泥。

一時氣氛僵硬,我看看那人,又看看桑吉,老黃的舉動在桑吉看來無疑是一種褻瀆,他方才的目光也的確帶上了殺意,可能是迫於「神」的威嚴,又或許我們是「神」想見的人,他才沒有撕破臉。

還好這尷尬的氣氛沒有持久很久,那人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物,此時抬起手臂,向我拋來。

我下意識地抬手接住,目光剛剛觸及,便感覺有一道血流猛的衝上頭頂,眼前驀地一黑。

這是一塊白得通透的玉,外表陰刻著複雜的扭曲花紋,裡面有一道血色的紋。

玉涼得刺骨,我下意識地幾乎要扔掉,老黃則迅速地衝進屋去,我聽見他快速翻找行李的聲音。

老黃很快就出來了,對著我輕輕搖頭,這不是我們的那一塊。

剛剛有一瞬間我幾乎要相信他是神了,前提是他真的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我們的玉偷出來。

事實證明我們又一次想多了,人終究是人,只不過我們誤打誤撞遇上了對的人。

「老哥,你給我們塊破玉幹啥?」老黃從我手裡拿過那玉,舉起來隨意地晃了晃。

那人嘴角很明顯地起了一絲弧度,似乎在嘲笑老黃的小把戲,然而老黃的臉皮是何其厚,只當沒看見,又問了一遍:「你給老子塊破玉幹啥!」

那人沒理老黃,只是轉向桑吉說了幾句藏話,然後竟衣袖一甩,走了。

這個人的言行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老黃吃癟立時火起,抬手就把玉丟了出去,磕在山石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那人卻連頭都沒回。

「媽/的!」

老黃大聲咒罵了一句,身體卻已經躥了出去,這玉對那人來說或許真的是破爛,對我們卻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剛剛那清脆的一聲聽得我心都提起來,老黃肯定也是一樣,如果真摔碎了,哭的也該是我們。

「怎麼樣,碎了沒?」我喊道。

「沒!」

老黃的聲音傳來,我也放了心,轉頭問桑吉:「他剛剛說了什麼?」

「永生的神說你們可以去廟裡找他。」

我也窩火起來,這人就是吃准了我們的軟肋,偏偏我們還不得不去,真是有夠煩的。

我轉頭向這人離開的方向看去,卻感覺周身一涼,打了個冷戰,茫茫雪山一片潔白,哪裡還有他的影子? 老黃直起身來,見我發獃也轉身看去,一邊看一邊嘀咕:「真是奇了怪了……」

我又仔細地看了幾眼,從這裡的山坡到對面的喇嘛廟,所有的景色一覽無餘,這個人真的憑空消失了。

老黃拿著那塊玉進了屋,我趕緊跟他進去,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全身發毛。

老黃抬眼看我,我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現在第二塊玉已經到手,我們還用去喇嘛廟嗎?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把兩塊玉放在一起,它們上面的花紋完全一致,唯一的不同就是其中一塊是反著的,就像是從鏡子里照出來。

我不明白它為什麼會是反的,但無論是外形還是質地,都可以證明它們是一樣的,是從同一個地方取的玉。

「張老闆,我們去吧,這是神的旨意。」桑吉看著老黃,特別認真。

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好了,昨晚還是一副深受打擊的模樣,現在跑來一個白化病隨便糊弄一下,他就又當了真。

老黃冷笑一聲:「你怎麼能證明他是神,還永生神呢,他永生了?」

「他就是!」桑吉看起來很生氣,「我很小的時候就聽說了,我的爸爸,我的爺爺,他們全都知道!」

「那你們親眼見過嗎?」我問道。

「沒有,神怎麼能隨便見人,喇嘛們是不會說謊的。」

這傢伙是徹底沒救了,我不知道該說他是單純還是頑固,他明明早就接觸過外面的社會,肯定見識過很多的爾虞我詐,竟然會在這樣一個明顯是騙局的事上如此堅持。

但這和我們沒關係,他是神也好,不是也罷,我們想知道的只是這塊玉。

喇嘛們不是傻子,他們說他是神一定有自己的道理,我覺得很可能就是因為那群狼。

世界各地都曾有過養狼的新聞,那人也完全可以,只是這事畢竟少,能被喇嘛當成神崇拜也不奇怪,我可以肯定,昨晚的狼群就是他操縱的。

「神不能隨便見人,他為什麼要來見我們?」老黃一副好笑的表情。

「因為你們有這塊玉!」桑吉脫口而出。


「那他怎麼知道我們有這塊玉?」

「他是神!」

「這我就不明白了,他是神,他知道我們有玉,為什麼昨天還要把我們關在外面,然後今天再來找我們?」

桑吉語塞,他總不能說神是為了看我們和狼搏鬥。

其實所有的糾結都是徒勞,我知道自己是一定會去的,從看到這塊玉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根本沒法逃避。

老黃也是一樣,他再憤怒,再不甘,也會去,如果血咒在他身上,他可能會瀟洒放手,但他答應了我,就不可能回頭。

「走吧,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老黃站起來,拉開門就大步走了出去。

他的包已經被咬得不成樣子,我的倒還勉強能背,只是那一堆東西沒法帶,桑吉就全倒在那塊破毛氈上,打了個包袱,興沖沖地背在身上。

看樣子只要我們去喇嘛廟,讓他做什麼他都能答應。

天色越來越暗,風也越來越大,那些厚重的烏雲從我們頭上飄過,可怖又壓抑。

我們走得很快,雪山蒼茫,一眼看不到盡頭,孤零零的喇嘛廟坐落在山腰,無比蕭瑟,又無比神聖,這裡離天空是那麼近,好像隨時都能接受神的撫摸。

這個喇嘛廟很大,是用一種白色的石料建成,我摸了摸,入手粗糙,這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材料,應該是雪山獨有的。

喇嘛廟的外牆本是有漆的,但它存在的年歲太久了,上面的漆早已剝落,幾乎看不出,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了燈光,它看起來比在夜晚還要陰森。

桑吉去敲門,開門的還是那個喇嘛,他雙手合十,把大門打開一半,讓我們進去。

裡面是一個很大的院子,沒有樹木,只有兩個高大的石制香爐,廟是很普通的廟宇的樣子,但是門楣高大,牆上刻了很多圖案,只可惜這裡的風雪太厲害,這些花紋幾乎都被磨平了。

看來這些喇嘛也不怎麼注重廟宇的保養,院子里還有積雪,他們根本就沒去掃,雖然只是薄薄一層,也讓人不太舒服。

他們過的太隨意了,好像這裡是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他們需要的只是歸隱。

院子里有很重的檀香味,我們站在廟外的時候就已經聞到,這麼多年的香氣熏染,整座廟似乎都被浸透了。

主殿的門沒開,這個喇嘛也沒去開,只是帶著我們從殿旁的小路走了過去。

我們進入另一個院子,裡面有個很普通的佛堂,門也是緊閉著的,我們跟著他不斷地進進出出,左拐右拐,我幾乎要迷失方向。

這裡的每個院子都很小,所有的屋子都關著門,我能聽到誦經聲,卻完全找不到它來自哪個方向。

我們遇到了幾個喇嘛,他們全都是單人行走,腳步很輕,沒有一人看我們,他們眼裡萬物皆虛。

終於,我們在一個院子里停下了。

這個院里的屋開著門,我看到一個喇嘛坐在蒲團上背對著我們,他面對佛像,手裡不停地搖著轉經筒。

身旁的年輕喇嘛雙手合十,說了句什麼,他就放下了轉經筒,站了起來,慢慢地轉過身。

這是一個極老極老的喇嘛,如果不動我一定會以為是一尊塑像,他很瘦,乾枯的那種瘦,他的臉頰深陷,顴骨高聳,脖子上的氣管十分明顯,就像一具骷髏包上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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