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其中最讓人矚目的要屬新晉狀元郎潘玥朗,他賦了一首詞來歌詠魏紫,稱他:“妙舞飄龍管,清歌吟鳳吹。人言魏紫似牡丹,非也;正謂牡丹似魏紫。”

因這一首詩,潘玥朗成了魏紫的寵臣。

與此相悖的,原刑部尚書宋璃死後,刑部侍郎徐恆躍暫代尚書一職。徐恆躍此人辦事勤勉,爲人正直,因當衆詆譭魏紫,被撤去官職,他的尚書一職,便由原翰林院監事潘玥朗補上。

潘玥朗從四品官員一躍成刑部尚書,還無人能說一個‘不’字。他成了近來最炙手可熱的人物。?就算有再多的人眼紅和不滿,人人見了他也只能恭敬的喚他一聲:“潘尚書。”

潘玥朗入主朝堂,成了六部之一。左右丞相不在之時,他便與兵部尚書一齊,站在羣臣最前方,受衆人追捧。一時間風光無限。 初雪夜,雪如鵝毛飛絮,亂舞梨花。一早起來,天地已經雪白一片,可大雪還沒有要停止的跡象。

大雪的覆蓋讓行人出門極爲不便,書香和問藥拿着鏟子,將門口的雪鏟到牆角。又因巷子裏住戶極少,幾乎整條巷子都需二人打掃,小半個時辰下來,他們從北掃到南,等回過頭去看,剛鏟過的道路又已經鋪了滿地白雪。

問藥累的氣喘吁吁,看着一地雪白,很有些泄氣。

她看着棺材鋪,想起平日裏長生醒的最早,今日都日上三竿了還沒起牀,定是見他們在掃雪想偷懶!

“啪啪啪——啪啪啪!!”問藥大力地拍打着棺材鋪的門板,嚷道:“長生!你別想躲在裏面看戲,我知道你在家!”

問藥把門板拍得震天響,許久之後,長生才穿着一件單衣打開了大門,看他的模樣纔剛睡醒,聽見敲門聲後連衣服都顧不得穿,便下了樓。

長生瑟縮着身體,道:“對、對不起,我睡過頭了。”

問藥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還不趕緊穿好衣服來掃雪?難道你想把活都讓我們做嗎?”

“我這就來。”長生點頭,強忍着寒意,將大門打開來。

書香自另一頭掃雪歸來,見着長生鞋子都沒穿,被問藥呼來喝去的模樣,心中不忍,問他:“你的臉怎麼這麼紅?病了?”

長生愣愣地搖頭:“我不知道……”

書香對問藥道:“你給他看看?”

“他壯得跟頭牛似的,會生病?”問藥翻了個白眼,雖然不情不願,但還是走過去,探了探他的脈搏。

很快,問藥便沉下臉,急道:“還當真病了!快把他扶到牀.上去歇着。”

她話音剛落,長生便像得到了某種訊號似的,整個人軟軟的往前倒去,好在書香眼疾手快,上前撈起他的身子,與問藥合力將他扶回房中。

狄姜聽見樓下傳來的聲音,慢悠悠地起牀,她趴在窗戶邊,聽見問藥的聲音傳來——“去燒些熱水,以陳菊、金銀花、甘草煎湯沐浴,可驅寒意。”

問藥記住了自己曾說過的,是藥三分毒,能外敷不要內服。除此之外,她還舉一反三,煎湯沐浴驅除寒意,倒是自己沒教過的。

狄姜的心情突然就大好了。

狄姜看了眼棺材鋪前倒着的兩把鏟子,又望向天幕紛飛的雪花,吐着白氣說:“瑞雪兆豐年吶。”

……

……

晚些時候,問藥和書香照顧長生睡下後,出來的時候發現大雪已經停了。路邊的積雪也不知被何人清掃乾淨,皚皚白雪堆在牆角,雖然寒意依舊,卻不會再耽誤出行。

醫館裏,狄姜燃起暖爐,烹了一盞峨眉雪芽,然後縮在鋪滿白雪毛皮的椅子裏看書。

她的身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包裹,大大小小,數不勝數。

“掌櫃的,你去逛街了?”問藥說完就後悔了,這才什麼時辰,掌櫃的平日這會兒都還在夢裏,怎麼會去逛街?

狄姜打了個哈欠,說:“你們回來的正好,這些都是武王爺送來的年貨,把它們歸置歸置,送一份去棺材鋪,不要讓長生一個人清冷過年。”

問藥一聽這些是武瑞安送來的,忙不迭的拆包裹。

包裹裏有暖爐、棉簾、手爐、腳爐、湯婆子、等過冬物資。也有年畫、春聯、糖果、爆竹等裝飾用品。就連銀碳都有十大車,足夠他們用一整個冬天了。

“王爺真有心!”問藥笑逐顏開,又問:“王爺呢?怎麼不見王爺?”

狄姜淡淡道:“年關將近,他有事要忙,先回去了。”

問藥點了點頭,想起街上的白雪,必然也是他臨行前吩咐人清掃的,在這種時候,還依然把掌櫃的放在心尖的,普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了。

下午,書香和問藥帶着竹柴挨家挨戶貼春聯,送年畫。

狄姜聽着他們愈來愈遠的吵鬧聲,突然想起初來太平府的那一年,他們亦是如此度過。

屋裏燒着炭火,窗外銀裝素裹。

一眨眼,已經六年了。

……

……

年三十這日,辰曌在大明宮中舉辦家宴。

武瑞安傍晚來接狄姜,二人到得大明宮時,天色已經暗下。

大明宮前庭被大雪覆蓋,一片雪白燦如月輝。

武瑞安左手捧着湯婆子,右手牽過狄姜的手,四手交握放在身前,一路行去,讓所有女子的眼中露出欣羨。

家宴上,列席之人只有嫡系皇族,就算地位之高如左丞相、右丞相也不在此列。

辰曌與魏紫同座一席,她的右手邊是恭王爺及其家眷,往下是鬱王爺,然後纔是武瑞安和狄姜。

他們的對面坐着叔伯輩的各家王爺,末席則坐着長孫玉茗和流芳郡主。長孫玉茗作爲既定的太子妃,自然有權力坐在那裏,也無人可說什麼。

只不過長孫玉茗自己的面色卻有些蒼白,也不知是因爲身體抱恙,還是因爲見着了武瑞安和狄姜……

酒過三巡之後,武瑞安突然注意到自己這邊的席位末尾處坐着一位穿着玄衣的少年。

那人眉目清秀,雙眼澄澈,嘴角卻掛着一抹狡黠的笑意,是武瑞安不大喜歡的一個人——新任刑部尚書,潘玥朗。

可能此前因他身穿玄色衣裳,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裏,所以武瑞安沒有注意到。可他現在見着了就不能當作沒看見了。

“他怎麼坐在這裏?”武瑞安大呼驚奇,帶着些許怒氣質問辰皇。

辰曌整個人都被魏紫摟在懷裏,喝水吃飯都由魏紫餵食,她淡淡地看了一眼,拉了拉魏紫的衣袖。

魏紫接道:“潘尚書初來太平府,各家王侯不能認全,也算是與各家王爺見個禮。”

“見禮?”武瑞安冷笑道:“依本王看,你爲了擡舉他,想爲他在這滿宮公主郡主裏頭挑一門親事罷?”

武瑞安一語道破他的意圖,魏紫面色有些不大好看,辰曌亦是皺起眉頭。

“潘玥朗既不是王公子弟,自然不能出現在家宴之上,”武瑞安說完,又轉頭看向潘玥朗,道:“你倒也面皮厚,竟敢坦然坐在這裏?”

潘玥朗深吸一口氣,微笑着不回答。

雖然武瑞安問出了大家心頭的疑惑,但是潘玥朗也沒有料到,武王爺真的會當衆給自己難堪。

武瑞安不知道的是,甚至這滿堂之上,只有狄姜一人知道的是——潘玥朗其實是有資格坐在這裏的。

狄姜在桌下按住武瑞安的手,示意他不要在這種時候與辰皇爭吵。

倒不是因爲她知道潘玥朗的身份,而是年三十普天同慶的日子,他沒必要爲了這點小事讓辰皇不開心。

武瑞安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已經收斂了很多,但近日朝堂被這二人攪得烏煙瘴氣,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武瑞安本還想說什麼,卻聽辰曌淡淡開口,喚了一聲:“狄姑娘。”

武瑞安臉色驀地一沉,他本以爲母皇會借題發揮,拿狄姜的身份作文章,他都已經想好了反駁的話,卻聽辰曌又道:“前些日子,你在東門大街上關於‘饅頭’的一番言論,教朕十分讚賞。朕今日便封你作女傅,賜南珠十鬥,你意下如何?”

女傅是什麼?古有三公九卿,太傅爲三公之長,始於西周,爲君王的老師。雖是虛銜,但極受人尊重。

女傅顧名思義,便是教導各大宗室女眷的老師。

此話一出,武瑞安倒是突然忘了潘玥朗似的,滿目欣喜地看着狄姜。

“陛下,此萬萬不可!”流芳郡主面色一變,剛一開口,便被她母妃打斷。

鎮南王妃搖了搖頭,示意流芳不要多言。

流芳郡主的父親武承毅乃先王獻帝的同胞兄弟,獻帝在位時被封爲鎮南王,掌握西南重軍,可謂位高權重。連他的夫人都不反對,這滿堂之上,也就沒有人敢說‘不行’了。

這兩個月裏,狄姜看似與尋常一般,在藥鋪裏無所事事,但是外界對她的事蹟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關於‘饅頭’的言論,讓她贏得了大量底層民衆的好感,甚至連一大部分擁護武瑞安的女子也心服口服的稱她爲“最明事理的平民王妃”。

辰曌久居深宮,亦能聽到這件事,可見她的影響之深遠,幾乎與人人喊打的魏紫成了兩個極端。

女傅雖說是個官位,可到底只是在深宮裏與女眷相處而已。魏紫與狄姜無所交集,他亦沒有反對。

滿堂人的目光集中在狄姜身上,狄姜有些發愣。

武瑞安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她才反應過來,未及多思,便微微一頷首,道:“是,民女領旨。”

錯嫁太子妃 辰曌和煦一笑:“以後便不要自稱‘民女’了,該稱‘臣’纔是。”

“臣……遵旨。”狄姜應下後,看了看身邊的武瑞安,便見他眼中所有的怒氣都被柔情所代替。

自己的手心有些汗,卻不是自己的。

那是武瑞安替自己擔心而流下的。

若說從前世人稱狄姜爲“武王妃”、“最明事理的平民王妃”等,可這些詞所代表的重點都是王妃。

從此以後,狄姜又多了一重身份:女傅。

從另一層面來說,這天下女子,要皆她不如了。

辰曌給了狄姜如此大一個殊榮,武瑞安也不好意思再繼續與她作對,整場飲宴下來,嘴角眼裏所流露出的笑容,簡直要灼燒旁人的眼睛。

他比狄姜還要高興。 武瑞安和潘玥朗鬧出的小插曲,最終由狄姜的女傅任命而結束。

辰皇軟軟倚在魏紫身邊,看似不管世事,其實比誰都看得透徹。

她知道武瑞安的軟肋是狄姜,所以她順水推舟,擡高狄姜地位比直接安撫武瑞安還要有效果得多。

宴會結束時,狄姜特地走慢了些,等諸位王公離席,潘玥朗與魏紫說完話後纔在御花園的一隅追上他。

狄姜丟下武瑞安,一路小跑而去,就算鞋襪被雪浸溼也渾然不覺。

狄姜攔住潘玥朗的去路,開門見山的問他:“潘玥朗,你還記得自己的信仰麼。”

潘玥朗看着狄姜,本以爲她是要與自己敘舊,卻不想她開門見山卻說出這樣一句話。

不失望是假的。

“信仰?”潘玥朗很快便回過神來,搖頭失笑道:“信仰……就是權力、財富、美人。”

不要說狄姜了,就連追上來的武瑞安聽了,都覺得有些生氣。

狄姜是知道潘玥朗的身世的,而武瑞安雖然與潘玥朗不熟,也不知道他二人之間的干係,但是很明顯,他知道狄姜將他當作晚輩放在了心上。

否則,按照狄姜清淨的性子,又怎會幾次三番的與他廢話?

然而潘玥朗本人卻並不覺得自己的話有哪裏不妥。

潘玥朗又道:“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堂,不進則退,我每一天都必須奮進。才能令曾經看不起我、不信任我的人感到愧疚。狄姐姐,連您也不相信我麼?”

“人必貪財好色、追求名利,這十分正常,可問題是追求的方式。”

狄姜深吸一口氣,接道:“我相信你可以站得很高,飛得很遠,但是,君子有所爲有所不爲,你真的要與佞臣同流合污?”

潘玥朗渾不在意地笑了笑,說:“狄姐姐,雖然您已經貴爲女傅,但說到底也只是女傅。您不是我的尊師。還請您不要逾越了。”

潘玥朗說完,向二人施了個告退禮,便打算離開,可還不等他轉身,狄姜便從袖子裏拿出一枚玉佩,悄然放在他的手心。

潘玥朗疑惑:“這是?”

“這是你母親的遺物。”狄姜淡淡道:“李姐託我在必要的時候將它交給你,雖然我沒有按照她的吩咐做,但現在我不得不這樣做。”

潘玥朗表情古怪,一聽說是母親的東西,急忙鄙夷的脫手甩去。

“不要急着扔,”狄姜摁住他的手,說:“我相信憑你的聰明才智,一定能弄清楚這其中的原委。到那時,我會在見素醫館等你。”

潘玥朗眉頭緊蹙,半晌沒有答話。

良久還是將玉佩收回懷中,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武瑞安在一旁,看到那玉佩古舊的流蘇,突然想起六年前,狄姜似乎曾拿着一枚玉佩來找過自己。

而那枚玉佩的主人武菀顏……已經作古多年。

……

……

大年初一,辰曌在魏紫的陪同下,去了景山祭天。

辰曌身穿玄色翟服,親率文武百官,三公九卿於明鏡塔祭天。

這是兩月以來,辰曌第一次出現在文武百官面前。

五彩旗幟在風中飄揚,文武百官亦皆着玄衣,腰掛白玉佩,獨有魏紫身穿五色繡羅衣,錦緞披帛,十分打眼。

每年初一祭祀神州地祗,天神太乙。往年祭天儀式都由皇帝親自主持,而今年,主祭卻由魏紫擔任。

辰曌的身子在這半月內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每況愈下。到了景山,辰曌讓魏紫帶領羣臣祭拜,自己則獨身一人,在明鏡塔中問了鍾旭三個問題:

“朕的病,藥石無靈,是不是?”

鍾旭頷首:“是。”

“接下來,朕會如何?”

鍾旭回答:“初嗜睡,而後咳嗽不止,高燒不斷,形如枯槁,纏綿病榻,不治而薨。”

辰曌想了想,這與前段時間的病症相仿,而幸虧當時有鍾旭出手相救,否則如今江山已經易主。

辰曌又問:“朕還有多久時間?”

鍾旭反問:“您想有多久?”

辰曌答:“順其自然。”

鍾旭說:“兩年。”

辰曌微微頷首:“比朕想象的要久,看來他們的目的還不止於此。”

鍾旭不大想管朝堂上的紛爭,也沒看出來魏紫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他唯一能肯定的是,辰曌身上被下了與自己一樣的血咒。

一種不留痕跡,殺人於無形的咒術。不同於從前他所聽聞過的任何一種。

但幸運的是,他能應付。 授課的對象狄姜大多都已經在秋獵中見過了。這些女子皆是王公大臣的嫡女,以流芳郡主爲首,約莫有十八人。狄姜看名冊時發現長孫玉茗亦在其列,但到了清心齋時,卻沒有見到長孫玉茗的身影。

問過內監才得知長孫小姐請了病假,未來兩個月都不會來上課了。

狄姜沒多想,拿着本佛經進了課室。

流芳郡主一干人等本就十分難纏,宮中夫子先生換了幾波,也沒能將她們教化得多好,更不要說狄姜之前曾與她們結下的仇怨。這幾乎讓她寸步難行。

各家公主小姐們繡花的繡花,嗑瓜子的嗑瓜子,總之似是說好了似的,全然沒有了大家小姐的氣度,對狄姜的態度更是三視:輕視、無視、蔑視。

流芳郡主最過分,斜坐在蒲團上逗貓。

檀木雕花的課桌上放着一隻通體雪白的花臉貓,見狄姜來了也不打算收起來,反而愈加歡快的逗弄。

流芳郡主對着貓咪微笑,道:“有些人啊出身微賤,拿着雞毛當令箭,竟還真敢來。小糰子,你說她可笑不可笑?”

貓像聽懂了似的“喵”了一聲,引得女子們鬨堂大笑。

狄姜“啪”地一聲將佛經拍在桌上,也不知是驚擾到了花臉貓還是別的什麼緣故,那隻貓突然獸性大發,撓了她一爪子,然後飛快的跑掉了。

“畜生就是畜生!再怎麼對你好都養不熟!”流芳郡主吃痛,捂着受傷的手背低吼。雖然沒有見血,卻也不打算再去抱它了。

“好了。上課。”狄姜清了清嗓子,淡淡說着。

她擡了擡手,吩咐女婢將她帶來的佛經挨個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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