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絲眼鏡突然一下惱怒了起來,喝止了兩人的爭吵,然後用陰沉的聲音緩緩說道:“帥爺費盡法力,將你我送到這個鬼地方來,就是想着憑那東西設下伏筆,沒想到給我們弄砸了,東西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給人帶走了,你們自己想想,回去之後,誰能承擔帥爺的怒火?”

聽到這話,所有人都一陣哆嗦,過了好一會兒,女人小心翼翼地說道:“這件事情的主要責任人李澤宇已經死了,我們到時候說清楚,應該就可以了吧?”

“狗屁!”

金絲眼鏡一字一句地說道:“趕緊給我找,若是找不到人,你們也都別回去了,就死在這裏吧!”

是!

其餘三人紛紛應諾,然後四散開來,而金絲眼鏡則在周圍緩步走着。

他走得很慢,我甚至能夠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巡視着這一大片的林子,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突然在很近的地方響了起來:“閣下應該是苗疆萬毒窟俞家一脈的人吧,說起來,咱們都是來自一個地方的,做事何必這般絕?你手上的那東西,對你而言,並無什麼用處,不如交出來,我承你一份情……”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向了俞千二,而他的臉色蒼白,好像有一些支撐不住了。

我扶着他,讓他別倒下,也別弄出動靜來。

金絲眼鏡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閣下應該排行千字輩吧?你們家的千五和千七,都在我帥爺的手下做事;說起來,咱們也是有些緣分的,何必爲了一個馬上就要死去的小雞崽子,與我作對呢?”

他的聲音越來越近,彷彿就在咫尺:“我知道你就在這裏,我數十聲,你若是不出來,便別怪我手下無情了。”

他開始數數:“十、九、八……”

他數得很慢,聲音乾澀,然而數到後面的時候,我發覺他的氣息有一些紊亂了。

這是激動的,也是急躁所至。

這個時候,我也感覺到俞老爺子的身子在顫抖,顯然也是十分緊張。

數數再繼續:“三、二……一!”

當說道“一”的時候,那顯得彬彬有禮的傢伙終於忍受不住了,怒聲罵道:“我艹你大爺的,敬酒不吃吃罰酒是吧?我若是抓到你,看我不把你的皮剝光,筋骨都抽出來!”

他開始變得狂躁,也出手了,我感覺周圍的大樹紛紛倒落了下來,到處都是轟然倒塌的聲音。

有一時刻我甚至感覺我們藏身的地方都被劍風掃到。

然而終究沒有。

那人暴怒地發泄一陣,最終無奈離開。

然而過了十幾分鍾,他又悄然回來一次,發現沒有任何蹤影,方纔離去。

一直到這個時候,俞千二終於放鬆了下來,癱軟在地,而他身後揹着的那活物也露出了半個腦袋來。 瞧見這個兩歲多大、處於昏迷之中的小男孩,我一愣,說前輩,這孩子是怎麼回事?

俞千二聽到,慌忙將背在身後的藤筐給取下來,把雜草拿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按在了那小男孩的脖頸上,閉目感受了一下,然後嘆了一口氣,說道:“老友,我終究還是沒有成功……”

我聽不懂他到底在說些什麼,瞧見小男孩肥嘟嘟的,都快成一個肉球了,身上的皮膚跟初生嬰兒一般細膩,卻用一件髒兮兮的麻布包裹着,便從乾坤袋中摸出了一件棉布t恤來。

我遞給俞千二,低聲說道:“前輩,那這個給孩子穿吧,你看他身上好多處都磨爛了。”

俞千二也不客氣,將孩子放在乾草上,然後小心翼翼地解開那麻布來。

果然,因爲處理得粗糙,孩子身上好幾處都是血痕和擦傷,很是悽慘。

俞千二的手上滿是老繭,託我道:“有沒有外傷藥什麼的?”

我說還真有。

瞧見我拿出來的棉紗和棉籤、碘酒,俞千二一直顯得很嚴肅的表情終於柔和了一些,咧嘴說道:“沒想到你還有納須彌於芥子的法器,着實不錯。”

我給這小男孩處理傷口,又小心翼翼地用紗布包裹,最後將我那件大t恤撕開,取出針線,臨時給他縫了一套小衣服。

我做這個的時候,俞千二在旁邊盤腿,打坐回氣。

等我弄完之後,他睜開眼睛來,對我誇讚道:“你的手還真的挺巧。”

我剛纔不小心觸摸到那小男孩身體的時候,感覺如火爐一般燙。

這溫度得有七八十度了,常人早就死了,他卻還留有一絲氣息,不過卻也虛弱無比,彷彿隨時都要死去。

我瞧見俞千二開口,忍不住說道:“前輩,那幫人沒有走遠,肯定還在這附近,我們一時半會兒走不脫;我這裏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說?”

俞千二瞧了我一眼,說你講。

我說如果這孩子是人家手裏奪過來的話,我多嘴勸一句——像這樣的小孩兒,最好還是在他父母身邊待着最好,跟着你的話,一來你也受累,二來他也受苦,這又是何必呢?

俞千二聽到我的話,不由得一笑,說你覺得外面那幫人,是他的父母?

我搖頭,說我不確定——這幾人我前夜見過,並沒有瞧見他們帶這孩子。

俞千二沉默了一會兒,告訴我:“這孩子沒有父母,外面的那幾人是準備利用他,而我則因爲某些關係,必須將他給帶走。”

我瞧着他堅定的目光,真誠地說道:“好,我信你。”

俞千二這個時候回過氣來,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不過卻有了幾絲血色,對我說道:“對了,我不是讓你在生命古樹那裏面待着麼,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的?”

來了……

那日偷偷前往古樹頂端的雷洞裏面取了雷擊木,是我一直以來心中介懷的事情,現如今聽到那雷擊木的主人問起,心裏多少也是一哆嗦。

不過我聽了蚩老爺子的勸,最終將雷擊木留在了古樹的樹洞之中,心中也是坦然,沒有太多的羞愧。

於是我把他離開之後發生的事情,簡單講了一遍。

最後,我告訴他,說我拿走的那根雷擊木,最終留在了古樹的樹洞之中,完璧歸趙,不過我對於曾經的所作所爲,感到十分愧疚,在這裏向他道歉了。

我鄭重其事地對俞千二說道:“對不起,前輩,我愧對了你的信任……”

聽完我的講述,俞千二一拍大腿,說我艹,不就是一塊雷擊木麼,有什麼可說的,既然你說對你修行功法至關重要,拿就拿去,何必又歸還回來呢?真的是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呃……

聽到他的這句話,我的眼淚頓時就流了下來,一臉鬱悶地說道:“前輩你不早說,要不然我這刀鞘都已經弄好了。”

將雷擊木完璧歸趙,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有着道德上面的崇高歸屬,結果給他一句話整沒了。

那種失落,實在是難以言表。

俞千二這時過來安慰我,說得,還了就還了吧,你要是沒事的話,跟我一起回去,到時候裏面的雷擊木你隨便挑,別跟我客氣。

我說那怎麼好意思——我只用一根就差不多了。

俞千二忍不住笑了,說不過你也別覺得佔便宜,實話跟你講,外面追我的這些人都是高手,特別是那個姓王的,連我都不是他的對手,差一點兒就折騰在了他的手裏,你跟着我,會有生命危險的。

我無所謂地擺手,認真說道:“前輩,士爲知己者死,我定當全力以赴,方纔對得起你的信任。”

俞千二與我聊了一會兒,又有些疲倦了,盤腿而坐,開始行氣。

我在旁邊,有些無聊,便仔細打量那躺在草堆之中的孩子。

說句實話,這是我瞧見過的小孩子裏面,長得最漂亮的一個,雖然肉呼呼的,但是黝黑的頭髮和清秀精緻的眉目,都讓人感覺得到,他以後定然是個小帥哥。

只是,這孩子突然出現在這裏,實在是有些怪異。

他難道就是王堂主口中丟失的那東西麼?爲什麼他是計劃中最關鍵的一步,他一個狗屁都不懂的小孩兒,到底能有個什麼毛用呢?

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他爲什麼能夠在體溫達到六七十度的時候,還能活下來。

不過自入行以來,我見過無數稀奇的事情,追根問底的心思,反而沒有那麼濃烈,只知道俞千二對於這個小男孩兒十分在意,與我說話的時候,餘光還不時瞧向那孩子。

只不過讓我覺得奇怪的,是他的眼神。

這眼神並不是慈愛,不是長輩對晚輩的喜歡,而是一種混雜了崇敬、欣喜和責任的目光。

我多年在外,這點兒人情世故,還是能夠瞧清楚的。

我們在那樹洞之中,待了一天一夜,主要的原因還是俞千二受的傷,讓他不能立刻出發,需要好生休養着,而對於這個,我並沒有太多的意見,即便是錯過了華族的種植節,我也無所謂。

因爲一想到馬上會有一根合理合法的雷擊木,給我做刀鞘,而擁有了這玩意,我就能夠溫養破敗王者,讓它成爲一把引雷神劍,我的心中就滿是激動。

若是我能夠如同雜毛小道一般,練成那神劍引雷術,到時候別管是什麼蒯夢雲,還是祭祀長老,我都無所畏懼。

長劍朝上,老子用雷劈死你。

轟隆隆!

沉浸在這樣的迷濛中,我忍不住都笑出聲來,至於華族的想法,我實在是無法顧及。

一直到了次日入夜時分,俞千二方纔將孩子抱入藤筐揹簍之中,用藤條將他固定之後,跟我說走吧,我們回蝴蝶谷去,這孩子身上中了熱毒,又被那幫人弄了點兒手腳,只有回到生命古樹,我才能夠讓他活下來,否者半個月之後,他就會被熱毒燒壞腦子,變成一個傻子。

啊?

這麼可愛的小孩兒,若是成了傻子,那豈不是太可惜了?

不過經他這麼一解釋,我也知道了小孩兒爲什麼會這般的熱,而且還一直昏迷不醒。

原來是中了熱毒,還被動了手腳。

真可憐。

我讓俞千二在樹洞之中等待,而我則掰開密密麻麻的草叢,走出了外面來,瞧見經過昨夜一鬧,這一片叢林到處都是倒伏的大樹,亂七八糟的,好像有人在此大戰過一場。

瞧見這狼藉的場面,我的心中不由得一抽搐。

那個姓王的堂主,也就是金絲眼鏡,真的是不可貌相,如此斯斯文文的人,一旦發起瘋來,着實有些讓人驚懼。

我若是面對這樣的傢伙,能夠戰而勝之麼?

又或者能有還手之力麼?

我不知道,舔了舔嘴脣,身子似蟒蛇一般,在林中游蕩了一下,發現不遠處有一個人伏在暗處,應該是監視着這邊。

除了他之外,在沒有其他人。

我匍匐回到了樹洞,將情況說明,然後與俞千二一起,開啓匿身符,然後藉着這倒伏得亂七八糟的殘木,悄不作聲地離開了這一片林子,然後朝着南面走去。

我們並不敢走原來的那條道路,而是在山裏轉了幾個圈,繞了好多路。

繞路的結果,是一路上遇到的危險增多好幾倍,不過好在無論是我,還是俞千二,都還算是能夠應付當下的這種場面。

而讓我擔憂的事情是,俞千二的傷勢並沒有消減,而是隨着行路,變得嚴重起來。

好幾次我聽到他的喘息,跟他商量停一下,都被他拒絕了。

他告訴我,後面已經有人在追蹤我們了,如果停下來的話,就很容易被人給咬到,到時候再想跑,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不確定他爲什麼如此篤定,不過人家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百多年,經驗絕對比我要豐富。

於是我也沒有停。

然而在快要出山的一個關隘處,我們最終還是與對方狹路相逢了,攔住我們的,是那個賊眉鼠眼的猥瑣男,他在第一時間拉響了手中的信號彈。

颼! 信號彈。

一道明亮之中,帶着紅、黃、白三色的煙火沖天而起,將整個天空點亮,讓我能夠看清楚對方的臉。

對方也瞧見了我的臉。

那猥瑣瘦小的矮子顯然是比我更加驚訝一些,瞧清楚我的模樣之後,滿臉震驚地喊道:“竟然是你?”

俞千二揹着那小孩兒,一路疾走,氣喘吁吁,全然沒有之前高人風采,我更願意多承擔一些,於是站在了他的前面,將其擋住,然後揚聲說道:“好狗不擋路,不想死的,趕緊給我滾開!”

那猥瑣老頭兒氣得肺都炸了,哇哇大叫:“虧得王堂主與你分享那鉤蛇湯,沒想到背地裏搗亂的,竟然是爾等鼠輩;早知如此,便一榔頭砸碎你的腦袋就好了。”

我箭步上前,冷笑着說道:“現在也不晚,這大好頭顱,等你來砸!”

對方亮出了信號彈,說明兩件事情,第一,那就是援兵就在不遠處,如果久拖時間,到時候被動的就是我們;而另外一件事情,那就是他現在只是孤身一人。

我一定得趁着援兵未至的這段時間,將其弄死,我們好跑路。

我這些日,雖然還沒有將那洛山魅的好處消化完全,但是信心卻一天比一天增加,整個人也變得不再畏縮起來,腳尖輕點,人越來越快。

在快接近那矮子的時候,他亮出了手中的武器來。

是一個鐵榔頭。

這榔頭並非凡物,從那材質來看,透着一股陰寒的冰冷,顯然也是一件祭練已久的法器。

唰!

他攔在山澗之中,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照着我衝來的速度和軌跡,高高揚起,準備猛然砸落下來,將我這個可恨的傢伙給一榔頭砸死。

兩人即將交錯的時候,他怒聲吼道:“好叫你曉得,殺你的人,乃黑天彪孟淦!”

媽咪,我們要爹地 我沒有說話,速度陡然又快了一倍。

在最近的距離,鐵榔頭砸落下來的那一瞬間,我出手了。

破敗王者之劍。

日本有一種劍術,叫做拔刀流,講究的就是長劍拔出來的一瞬間,造成突然而巨大的殺傷力,而我的這一手,與其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明面上看起來,我是衝過來埋頭送死,然而實際上我的出手犀利無比。

劍鋒並沒有向前刺,而是朝上擋了一記。

我若前刺,這猥瑣老頭或許後退,或許依着慣性砸落過來,兩者的概率是五五之數,然而若是後者,我就算是刺死了對方,自己也要被砸得腦漿飛濺。

從我的角度來看,我的性命珍貴無比,實在沒有必要與他來換命。

舉劍封擋,側身翻滾,然後陡然出劍。

唰!

整個過程,我弄得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停滯之處,在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已經達到了人劍合一的境界。

那是一瞬間的感悟,而下一秒,我感覺到了劍尖刺入對方的胸口,劃拉出了一道血口子來。

我並非不想順勢而動,將長劍刺入對方的心臟裏去,只不過這傢伙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江湖,在感覺到不對勁的那一刻,立刻就抽身後退,並且朝着我猛然揮了榔頭過來。

我暗自一嘆,然後朝着旁邊再一次滾落。

耶朗古戰法。

我再一次跟對方纏鬥在了一起,然而這一次,與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我感覺彷彿那個戰將,直接附在了我的身上,就如同我雕刻時,那位大匠上體一般。

這種感覺是十分罕見的,除了最開始的幾次之外,後面的拼鬥幾乎沒有,即便是面臨死亡,也不會有。

爲什麼呢?

我揮舞着手中的金劍,那劍身之上有閃耀的金光投射而出,將夜空照亮,信仰之力和怨靈之氣不停流轉,使得這長劍的氣勢格外恐怖。

突然間我明白了。

不是因爲我抽瘋,而是洛山魅的融入,使得我與那位戰將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小了。

它唯一比我多出的,就是臨戰的經驗,而這些,也將漸漸地融入我的身體裏。

當水乳交融的那一刻,就是它消散的那一天。

也就是我獲得認同的時候。

叮叮噹噹……

戰鬥在繼續,俞千二說得沒錯,這幫人個個都是極厲害的高手,給我以一種強大的壓力,然而幾個回合之後,我突然感覺到了對方的心中,有一絲猶豫。

我是在爭取時間,所以得拼命,但是對方不用。

他不願意跟氣勢如虹的我拼了性命,儘管他的修爲或許比我還要老道許多,但是他更願意等着自己的同伴來到,再聯合出手,將我們給擒下。

當我瞧見對方心理的這一絲空隙,沒有再做猶豫,口中大聲叫道:“靈鏢統洽解心裂齊禪!”

九字真言!

我口中喝念着密宗咒訣,感覺一股力量陡然凝聚於身上,而小紅在這個時候也給我拋了出來,朝着那傢伙的背後撲了過去。

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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