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還恨我麼。

……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作者有話說:一會還有一章。。。) 狄姜與鬼君議事結束後,回到鍾旭的府邸,卻發現他並不在。尋人問了一圈,也沒有人說見過他。

直到習風派出一衆陰兵,才終於在鬼域的入口,枉死城中的一顆樹下找到他。

“你怎麼到這裏來了?誰帶你過來的?”狄姜快步跑過去,圍着他看了一圈,生怕他有什麼閃失。

鍾旭搖了搖頭,神色閃躲地說:“我只是隨便走走。”

“回去吧。 罪紅顏之媚惑帝王愛 以後我不在,你不要出門。摩琮他們覬覦太霄帝君的寶座已有多年,如今你尚未回到金身,行事還需謹慎。”

“嗯。”

鍾旭淡淡應了一句,跟在狄姜身後向底層走去。

路上,他們又遇到了摩琮。

摩琮似乎無處不在,但在狄姜在的時候,他明面上仍是十分恭敬有禮,見了鍾旭雖然會不滿,但也不會太落地藏王的顏面。

他與地藏王行禮之後,冷冷瞥了鍾旭一眼,淺笑道:“太霄帝君如今在鬼族有了一個新的稱號,您知道是什麼嗎?”

摩琮沒有當着狄姜的面接着往下說,而是走到鍾旭身邊,壓低了聲音,嘲笑道:“躲在地藏王身後的男人。”

這句話雖然只是說給鍾旭聽,但狄姜想聽的時候,卻也一字不落的傳進了她的耳朵。

鍾旭面無表情,看也不看他一眼,從容向前邁去。

反倒是狄姜有些發愣。

鍾旭什麼時候這樣能忍了?

狄姜亦步亦趨地跟着他,觀察到了一些極細小的細節。

從前鍾旭揹負長劍,脖頸微微有些前曲,雖然不算駝背,卻也有着深山道人所獨有的不能稱之爲自卑的卑微。而他如今的背脊之筆挺,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不對,他不是鍾旭。

他是太霄。

……

……

二人一前一後,走回府邸,在四下無人的房間裏,狄姜終於沒忍住,啞啞地開口:“十夜的事情,我不怪你了。你無需再躲着我。”

狄姜說完,鍾旭有一瞬間的僵住,卻沒有回答她。他只用自己一派清明的眸子裏突然橫生的歉意和內疚,讓狄姜知道,自己的猜測沒有錯。

“那件事情不是你的錯。”狄姜接道:“如今犯錯的人已經得到了懲罰,我也該爲曾經的惡言相向向你道歉。”

狄姜沉默了片刻,接道:“對不起,是我錯怪你了。”

枕邊的男人 “……”太霄沉默半晌,終於長舒一口氣,問道:“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從你剛剛看摩琮時的眼神。”

“……”太霄蹙眉,實在想不到自己剛纔有哪裏露出了破綻。

狄姜淺淺一笑,撐着下巴,緩緩道:“從前你的眼中有憤怒和敵視,但今日見他,卻毫無反應,這時候我便知道,你回來了。”

狄姜微微擡頭,在鍾旭的疑惑眼神中燦然一笑:“你不會將螻蟻放在眼底,不是麼?”

太霄倏爾一愣,旋即莞爾輕笑,點了點頭:“你說的不錯。我不會。”

太霄說完,突然側過身,向狄姜走來。

他伸出雙手,將她緊緊擁入懷裏。這一個擁抱,不是來自於魂魄,而是一個強而有力的身體。他眉心的血色眉心玉在夜空裏閃爍,璀璨無比。

“好久不見。”

“好久……好久不見了。”

狄姜同樣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前。

溫熱的體溫、平穩而有力的心跳,是過去幾百年間,從未在金身上感受過的。

她等了這麼多年,終於將他喚回來了。

這一抱,恍若隔世。

“掌櫃的,我們在這裏待了幾日了?王爺會不會擔心?”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突然響起問藥的聲音,狄姜通體一震,慌忙推開太霄。

問藥的腳步漸近,她徑直推開虛掩的門,朗聲道:“我們出來這麼久,王爺一定很着急了,我們快回去吧!”

狄姜不知道問藥有沒有看見他和太霄的擁抱,雖然這樣的擁抱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互相鼓勵的、最正常不過的日常,可在問藥看來,或許會被理解爲一種“不忠”。

狄姜回頭,見到撅着嘴、一臉苦大仇深的問藥,只覺得她應當是在鬼族待得無聊了,並沒有見到剛剛的那一幕。

反觀自己,好像真是被捉姦在牀似的心頭狂跳。真是可笑。

狄姜拍了拍問藥的肩,笑道:“明日我們就回去。”

……

……

第二日一早,雖然屋外的天色仍是昏暗,但被陰差押着的、鬼來鬼往的街道上熱鬧不凡,以此昭示着新一日的開始。

太霄帝君今日第一天接受朝賀,穿了從前只有在朝見天君時纔會穿的朝服。

白色緞紋爲底,金色絲綢爲緯,間錯有精緻的提花。腰配白玉帶,頭頂緞底白玉冠,及腰的銀色長髮在燭火的映襯下,顯得他格外溫潤。

沒有見過太霄帝君的人也不會想到,象徵力量和戰爭的君主,會是一位眉目溫潤,走路平穩而緩慢的人。

這樣的太霄帝君無論走到哪裏,都是所有人注目的焦點。只要他一出現,就會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他的模樣雖然不兇很,可他的眼底,也只有在地藏王在的時候,纔會不自覺的露出些許笑意。

太霄帝君和地藏王菩薩,一個象徵信仰,一個代表兵權,卻親密無間,沒有人能夠離間。

上任鬼君曾經試圖離間二人,可結果卻是太霄寧願羽化隕落,也要證明自己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地藏王的事情。上任鬼君也因此被罰入修羅道,成了百萬沒有自己的意識的陰兵中的一員。

從此不傷不滅,無喜無悲。

太霄帝君到達閻羅殿時,小閻王右手撐着頭,斜倚在御座上。左手把玩着兩個凡人嬰孩的骷髏頭。

雖然他極力的想要在太霄面前表現的自己很淡定從容,但他手中飛速轉動着的兩個骷髏頭卻出賣了他的內心。

他見着太霄帝君,心中是有畏懼的,但是他的身份和地位卻不允許自己在世人面前露出任何的恐懼。

“帝君請坐。”小閻王右手做了一個“請”地動作,隨即坐直了身子,端起一副主人的架勢。字字鏗鏘。

太霄則微一頷首,從容落座。

既不失禮,亦不討好,淡然的模樣仿若未將他放在眼裏,卻又讓人挑不出錯。

二人之間氣場和魄力,高下立見。

太霄帝君迴歸的消息一經穿出,鬼族六道同慶,當天便展開了一系列的慶典。聽聞此事的西天佛祖,亦派了三十六位佛陀前來鬼域舉辦法事,爲其祝禱。

夜晚,佛陀陸續抵達。他們身穿袈裟,頭戴無常冠,手上或結印、或拈花、或託鉢、或執掌長杖、或手捧寶珠。

他們有着同樣和藹慈祥的表情,身穿相似的天衣,姿態優美。但在他們的眼中,你看不到絲毫感情的波動。

他們不像是個體活物,倒像是畫中走來的塑像,毫無感情。

他們雙脣張合,淺唱梵音。

梵音乾淨莊嚴,讓聽過的人內心空靈。

有那麼短暫的時刻,會讓人覺得無慾無求,世界只餘下一片乾淨的雪白。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狄姜轉過身,走到殿外,看着鬼城中一成不變的壓抑黑暗,只覺得西天所宣揚的極樂世界是那樣空洞乏味。

在人人都痛苦的地方,用一個虛無縹緲的幻想,就讓人放棄所謂的心中的惡,是否太過天真了?

雖然,她也曾經那樣天真過。

……

……

慶典結束後的當天,狄姜便要帶着問藥回凡間。

太霄不太明白狄姜爲什麼如此風急火燎,他們的重逢纔不到一日。他們甚至連話都沒來得及好好說。

太霄靠在門邊,隨手支起一個結界,將問藥困在裏面。

隨即又走到狄姜身邊,攔在她的身前,問道:“你對他動情了?”

“誰?”狄姜一愣。

“武瑞安。”

狄姜面色一沉,眼中冰冷一片:“沒有。”

“那你爲什麼急着回去?”

“你的劍鞘,尚在武王府,我替你去取劍鞘。”

“只是因爲劍鞘?”

“嗯。”

“那劍鞘不要也罷。”

“……”狄姜沉默了,須臾,仍是堅持要走。

太霄沒有再阻攔。

他知道自己攔不住。

太霄收起結界,讓問藥重獲自由。

問藥一臉懵懂,尚不知發生了什麼。

見着狄姜後,便又歡快的攙起狄姜往前行,似乎剛纔發生的事情,她全然不知曉。

太霄看着二人遠去的背影,到底還是忍不住,朗聲道:“放棄吧。你和我是同一種人,我們不會擁有愛情。”

狄姜停下步子,僵了片刻。而後緩緩轉過身,微笑道:“我不愛武瑞安,可是不代表我沒有愛情。”

狄姜說這話的時候,問藥表情很是奇怪,甚至有些複雜。

“是麼。”太霄淡淡一笑,眼中置着明顯的嘲笑。

狄姜被他的眼神所激怒,蹙眉道:“這世上,佛與道、愛與被愛,根本不衝突。愛能教人向善,與佛法的目的相一致,只要愛對了人,那又有何不可?反倒六根清淨纔是佛法無邊嗎?我看這滿天神佛,皆我不如!”

狄姜說完,太霄一聲嘆息,半晌,才帶着無盡的悲涼和淡漠,淡道:“他只是一個沒有來生的死靈。他不值得你費心。”

“正因爲他是死靈,我才希望能讓他這唯一的一生安樂無虞。太霄,你知道世人爲什麼總說你鐵面無私,不近人情麼?”

太霄沒有回答,狄姜接道:“因爲你不瞭解自己的心。你總認爲萬事萬物都有它的價值,你用價值去衡量一切,但實際上,這些感情或許真的存在過,只是你不肯承認罷了。而我,愛世人,也愛自己的愛人。就算不是愛情,亦會有親情、友情……無論是什麼,有牽掛,並不是壞事。”

“你太在乎結果,就會失去過程裏的樂趣。”狄姜說完,不等太霄回答,便帶着問藥走過六道,穿過十八層獄,回到枉死城。

她站在奈何橋邊,三生石旁,突然停下步子,往石根看了兩眼。

一根根細小的紅色藤蔓柔如髮絲,將石頭的根部包裹,並且仍有向上延伸的趨勢。

原來,三生石畔真的有紅藤。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王爺回來了,呵呵呵呵呵呵……我爭取晚上再更兩章!你們的留言是我的動力!求推薦票~) 兩百三十六天前,狄姜在太極殿前,以一己之力封印千妖百鬼,在武瑞安心中造成了巨大的震撼。也就是這一模樣,徹底顛覆了他從前對狄姜的認知。

狄姜不僅僅是一個玄門中人,她的身份,或許是自己沒有辦法想象的高不可攀。

當晚,狄姜離開皇城後便不知去向,音訊全無,就連見素醫館也消失無蹤。

棺材鋪的對面成了空蕩蕩的一堵牆,牆角長着一棵參天的榕樹。

狄姜和她的醫館一夕之間消失,仿若過去八年只是黃粱一夢,皆化虛無。

……

一百八十天前,狄姜離開已近兩月。

武瑞安在這兩個月裏,閉門謝客,不見任何人。終日在府中飲酒買醉,不問國事。

辰曌怒不可遏,連下數道詔書宣召其入宮,他全都當作沒看見。

直到年三十這日,武瑞安被侍衛強行帶入宮中參加家宴,這是狄姜離開後,他第一次出現在世人面前。

他瘦了很多。

宴席上,武瑞安一句話都不說,只一個勁的喝酒,面對武瑞安這一變化,辰曌看在眼裏,痛在心頭。

太子武煜自告奮勇,請奏辰皇,願將武瑞安接入府中,好生照顧,說自己必能將他帶出陰霾,重獲新生。

辰曌準了。

而這,或許是她下半生所做過的最錯的一個決定。

……

當夜,太子武煜及其側妃劉令月,帶着爛醉如泥的武瑞安回府。

第二日晨,武煜、劉令月、武佑一家三口的屍體被下人發現。他們身中數劍,倒在血泊中。

屍身下的血液已經乾涸,顯然已經死去多時。

武瑞安安穩睡在一旁的牀.上,手中握的一柄長劍,劍鋒所能造成的傷痕,與三人脖頸上的傷口相一致。

……

一百七十九天前,因證據確鑿,武瑞安身陷囹圄。

武瑞安殺害太子一家的消息一經傳出,從此身敗名裂,被世人唾罵。等待他的,是刑部定案後,於秋後處決。

所有人都離開了武瑞安,就連他自己都放棄了自己。

他不知道武煜是怎麼死的,他也並不關心。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了狄姜,他活着也沒有多大意思。

可這樣的想法,僅僅只持續了三個月。

暖寶思淫.欲,飢寒起盜心。

愛情,是隻有在物質條件不缺乏的時候,纔會有的浪漫產物。是一種精神享受。

但是,當一個人連最基本的生存都成了艱難,在那樣孤獨無助的歲月裏,沒有人還會記得,一個不曾對自己動過真心的女人。

武瑞安漸漸忘記了狄姜的眉目,也不記得她曾經許下的諾言,他只記得她每日淡淡的目光裏,看着的那個人,絕不是自己。

他突然後悔了。

自己放棄榮華富貴,放棄榮耀加身,放棄權力地位,換來的只是她連告別都懶得給予。哪怕只是隻言片語。

這真是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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